陆云霄的话落下去的时候,山坡上没人接腔。
但气氛已经变了。
陆沉扫了一眼。
不止陆天恒和陆云霄。
高坡两侧的树林边缘,站着至少二十个青云宗的执法弟子,各个手持法剑,灵力运转。封锁阵的阵旗插在六个方位,把秘境入口外围三百丈的范围牢牢锁死。
高坡的最左侧,三个穿长老服制的中年修士负手而立,灵力波动一个比一个强——都是金丹境。
而高坡正中央靠后的位置,站着一个白衣女子。
冷孤月。
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到的。脸上没有在秘境里那种探究的表情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沉默。
陆沉的视线在她身上停了半息。
化神境修士从秘境里走的时候,速度比他快得多。她大概比他早到了至少一刻钟。
但她没有提前告诉任何人秘境里发生了什么。
至少从在场这些人的表情来看,他们还不知道。
他们只知道——五十三个人进去,一个活的都没出来。
就出来了一个赘婿。
陆天恒从高坡上走下来。
他的脚步很慢,每一步都踩得很稳。金丹境后期的灵力在体表微微流转,衣摆无风自动。他走到距离陆沉十丈的位置停下,目光从上到下把陆沉打量了一遍。
赤裸的上身,金色纹路流转。
怀里昏迷的苏挽月。
腰间一圈青云宗制式的储物袋。
五十多个。
陆天恒的表情从始至终没有变化。但他的目光在那些储物袋上多停了两息。
“放下苏家的丫头。”
陆天恒开口了。声音不大,但传遍了整个山坡。
“先把秘境里的事说清楚。”
陆沉没有放下苏挽月。
他把她从怀里换到了背上,动作不急不缓,确认她的头靠稳了才松手。
“没什么好说的。”
陆天恒的眉头动了一下。
陆云霄从高坡上走下来,站到了父亲身后。他盯着陆沉腰间的储物袋,嘴角抽了一下。
“五十三个人,一个没出来。”陆云霄的声音提高了半分,“你一个筑基期,倒是活蹦乱跳地出来了——哥,你不觉得该给大家一个解释吗?”
陆沉看了他一眼。
没说话。
他在等。
等真正能决定事态走向的那个人开口。
高坡上。
冷孤月终于动了。
她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。
一个储物袋。不是普通的储物袋——材质是寒霜峰特有的冰蚕丝,表面刻着密密麻麻的感应阵纹。
弟子本命魂牌的专用储物袋。
青云宗有个规矩。每个弟子入宗门时都会炼制一枚本命魂牌,牌在人在,牌碎人亡。秘境探索这种高危任务,负责长老会随身携带参与弟子的魂牌,随时监测生死。
冷孤月的神识探入了储物袋。
下一瞬——
她的身体晃了一下。
那种晃动非常轻微,以化神境的修为几乎不可能出现。但在场所有金丹境长老都看见了。
冷孤月的脸色变了。
从冷变成了白。
她把储物袋翻了过来。
碎片从袋口倾泻而下。
不是完整的魂牌。是粉末。细碎的、混在一起的、分不清你我的粉末。每一颗粉末上都残留着极微弱的灵力波动,那是本命魂牌碎裂后的残余。
五十三枚魂牌。
同一时间。
全部碎成了粉。
粉末从冷孤月的指缝间漏下去,被山风吹散。
在场的三个金丹期长老同时变了脸色。
全军覆没。
五十三个精锐弟子,包括半步金丹的李无双,包括一个真正的金丹期修士——全部死在了秘境里。
一个不剩。
山坡上的执法弟子们面面相觑。有人的手开始发抖,有人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。
陆天恒转过头,看向冷孤月。
冷孤月没有看他。
她在看陆沉。
“李无双。”冷孤月的声音从高坡上压下来。
不是提问。是陈述。
“他的魂牌碎了。”
陆沉站在原地,背着苏挽月,从下往上看着冷孤月。
他没有否认。
也没有承认。
他什么都没说。
但这种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回答。
冷孤月的眼底掠过一丝什么。不是愤怒——李无双对她来说算不上什么。但五十三个弟子全灭,这件事的性质完全不同。
这是青云宗近百年来最大的损失。
而唯一的幸存者,是一个被所有人视为废物的外门弟子。
是一个身上挂着五十多个死人储物袋的筑基期。
陆云霄终于反应过来了。
他的脸从红变白,又从白变青。折扇在手里捏得咯吱作响。
“你杀的?”
这三个字从他嗓子里挤出来的时候,声音都劈了。
陆沉看了他一眼。
“他们围杀我和你嫂子。”
六个字。
平平淡淡。
陆云霄愣住了。
不是被这句话的内容震住——是被陆沉说这句话的语气震住了。太平静了。平静得像在说“今天吃了顿饭”一样。
杀了五十三个人。
包括金丹期。
然后他语气连波动都没有。
高坡上,三个金丹期长老交换了一下眼神。其中一个灰发长老往前走了半步,沉声道:“陆沉,此事关系重大。你需要随我们回宗门,由宗主亲自审——”
“证据呢?”
陆沉打断了他。
灰发长老的话卡在了喉咙里。
陆沉朝身后看了一眼。
那里什么都没有。
秘境入口已经永久关闭了。那片废土空间从天玄大陆的版图上彻底抹去。里面的尸体、血迹、阵法残骸、所有能证明任何事的东西,全部被空间崩塌的乱流绞成了虚无。
什么都没了。
干干净净。
陆沉转回头,看着灰发长老。
“秘境塌了。里面发生了什么,只有我和她知道。”
他顿了一下。
“她现在昏迷。”
灰发长老的嘴角抽了一下。
这话的意思再明白不过——你们想定我的罪,但你们什么证据都没有。唯一的证人在我背上,说什么你们也控制不了。
冷孤月站在高坡最高处,低头看着陆沉。
化神境的威压在这一刻毫无征兆地全面释放。
不是试探。
不是观察。
是真正的、带着杀意的化神境全开。
比在秘境里那次还要重。
空气被压得嗡嗡震颤,脚下的泥土出现了蛛网般的裂纹。周围的执法弟子膝盖一软,齐刷刷跪了下去。三个金丹期长老脸色大变,各自运起灵力硬撑。
陆天恒的身形往旁边移了一步。
陆云霄直接被压趴在地上。
陆沉的脊椎再次发出响声。
他的膝盖弯了。
一寸。
金色纹路在体表暴涨,丹田里的光晕疯转。筑基极境的全部力量都在对抗那股从天而降的恐怖压力。
额角的青筋跳动。脚下的泥土被他踩出了两个深坑。
但他站住了。
背上的苏挽月在昏迷中皱了下眉,呼吸变得急促。
陆沉的目光穿过扭曲的空气,看向高坡上的冷孤月。
冷孤月也在看他。
两个人的目光在半空中撞在一起。
沉默了三息。
冷孤月开口了。
“本座亲眼看到你杀了李无双。”
这句话落地的瞬间,山坡上所有人的呼吸都停了。
陆沉的表情没变。
冷孤月继续说,声音冷得像从冰层底下传出来的。
“秘境里没有证据了。但本座就是证据。”
她的手从袖中伸出,指尖凝聚着一点冰蓝色的光。
“太玄剑经传人——玄清子的弟子。”
冷孤月往前走了一步。
化神境的气势在这一步之间攀升到了极致。
“本座给你两个选择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