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暗门打开的时候,门后值守的苏家仆从差点把手里的灯笼摔了。
站在门口的东西,已经不能叫人了。
浑身上下没有一块干净的地方。
衣服被某种高温烧穿了大半,露出来的皮肤有一部分炭化发黑,有一部分被不明液体泡得发白发皱。
脸上糊着干涸的血和不知道什么污物,头发纠结成一坨坨的硬块,散发出的恶臭让人几乎无法呼吸。
"四……四爷?"仆从的声音在发抖。
苏震东没有力气回答。
他用最后一点意志撑住门框,把自己拖进了暗门。
然后膝盖一软,整个人跪倒在了通道的石板地上。
"叫……叫大哥……"他的声音嘶哑得像是用砂纸磨过的,每说一个字都要停顿,"叫大哥……"
仆从吓得转身就跑。
苏震东跪在地上,单手撑着石板,感受着断裂经脉传来的一阵阵刺痛。
他的脑子在飞速运转。
不能让苏震南知道真实情况。
如果让大哥知道天枢山庄的一切都是他自己搞的,包括养尸地、阴阵、太岁核心,甚至企图血祭在场所有人,苏震南绝对不会救他。
苏震南会亲手做掉他。
苏家的规矩,凡是违反家族利益、危及家族安全的族人,一律按家法处置。
什么是家法?
就是把你从族谱上划掉,然后让你彻底从世上消失。
所以他必须编一套说辞。
苏震东用袖子擦了擦嘴角的黑血,从怀里摸出随身的匕首。
他咬着牙,把匕首刺进左臂上一块已经炭化的皮肤里。
"嗞!"
他用刀刃剜掉了那块死肉。
疼得他差点晕过去,但他不能晕。
晕了就全完了。
炭化的皮肤是被六阳净世阵的逆转煞气灼烧的。
如果苏震南看到这种烧伤,会立刻判断出他接触过极阳属性的阵法反噬。
一个被阵法反噬的人,说明他自己也在用阵法。
就露馅了。
苏震东用匕首把几处最明显的炭化痕迹都剜掉了,然后撕下衣服上还算完整的布条,把伤口草草包扎了一遍。
做完这些,他已经虚脱了。
但他还是撑着站了起来,沿着通道一步一步地往主厅的方向走。
每走一步,脚下就留一个血印。
大约走了十分钟,他到了主厅。
灯火通明。
紫檀木的太师椅高高摆在正中央,苏震南坐在上面,手里还把玩着那对核桃。
苏烈站在太师椅左侧,双手负在身后,表情严肃。
苏震东进门的那一刻,两个人都看到了他的惨状。
苏烈的眉头先是皱了一下,然后很快恢复了平静。
苏震南的表情则完全没有变化。
他看了苏震东两秒钟,然后慢条斯理地把左手的核桃换到了右手。
"跪下说。"
苏震东"扑通"一声跪在了大理石地面上,膝盖碰到寒凉的地面,痛得他倒抽了一口凉气。
跪好之后,深吸了一口气,然后开始了他准备好的说辞。
"大哥!"
苏震东的声音带着哭腔,整个人伏在地上,额头磕在地板上。
"吴家反水了!"
苏震南手里的核桃转了一圈。没说话。
苏震东继续说:"今天大典的安保全都是吴崇年的人。我一直信任他,把天枢山庄的安防系统全权交给他负责。没想到他在山庄地下做了手脚!"
他的声音越来越急迫,越来越悲切。
"大典进行到一半的时候,吴崇年突然引爆了预埋在地下的炸药,整个大厅都震了。我的人死了大半……"
"等一下。"苏震南的声音平淡地打断了他。
苏震东的身体在地面上僵了一下。
"你说吴崇年炸了大厅?"
"是!"
"那我刚才感应到的那股极阴之气是怎么回事?炸药能炸出阴气?"
苏震东的额头上冒出了冷汗。
他在下水道里爬了二十分钟,想了一路的说辞,但他不知道苏震南刚才用神识推演过。
"大哥……那股阴气……"苏震东的脑子疯狂转动,"那是太岁核心出了问题!吴崇年引爆炸药的时候,冲击波震坏了太岁核心的存放设备,核心里的阴气失控泄漏了出来。"
这个理由勉强说得通。
苏震南的核桃转到了第三圈,然后停了。
"那后来呢?阴气泄漏到了这等地步,整个大厅的人应该都活不了。你怎么活着出来的?"
苏震东趴在地上,脸贴着沁凉的大理石,拼命组织语言。
"有……有一个年轻人。"
"什么年轻人?"
"从川都来的,姓秦。他今天也在大厅里。大哥,这人有问题!阴气泄漏的时候,是他出手镇压的。他……他的修为不正常。"
苏震南终于有了一点表情变化。
"川都来的姓秦的年轻人。"他重复了一遍,"西南鉴宝协会的荣誉会长?吞我苏家三百亿的那小子?!"
苏震东的身体抖了一下。
大哥私底下调查过他?
查的多深?
那有没有查到他的亲生女儿苏清雪?
"是他。"
苏震东咬着牙说,"大哥,这个姓秦的勾结了吴家,就是冲着我们苏家来的!他今天在大厅里的表现,明明就是早有准备。他一定跟吴崇年是一伙的!"
苏震南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悠悠开口说道:
"那你名下长生制药,前天秘密往海外账户转的五十亿,也是这个姓秦的小子干的?"
苏震东的脸唰地白了。
那笔钱,是他三天前从长生制药的账上抽走的。
走的是地下钱庄的渠道,转了四五道手续,最终落到了开曼群岛的一个离岸账户里。
这是他用来给天枢山庄地下的阴阵做最后投入的钱。
也是他给自己留的后路。
就是想着,万一事情搞砸了,至少海外还有五十亿可以东山再起。
他自认为做得天衣无缝。
但苏震南知道了。
"大哥……那笔钱……"
"我没问你那笔钱去干什么了。"苏震南的声音依然很平,"我只是想让你知道,你做的每一件事,我都清楚。"
这句话比任何怒吼都让人绝望。
苏震东趴在地上,冷汗浸透了包扎伤口的布条,血水混着汗水流在大理石上,和他身上带来的下水道污水搅在一起。
他突然意识到一件事。
大哥根本就没打算信他。
从他推开门的那一刻起,苏震南就知道他在撒谎。
之所以让他跪在这里说完,不过是想看看他能编出什么花样来。
苏震南从太师椅上站了起来。
他拿起旁边茶几上的一杯茶,端起来看了看,然后把茶杯连茶带水扣在了苏震东面前的地板上。
"砰。"
碎瓷片溅在苏震东的手背上,划出了一道浅浅的口子。
苏震东不敢动。
"苏震东。"
苏震南叫了他的全名。
这个称呼在苏家内部就意味着,你已经不配让我叫你老四了。
"你惹出来的祸,你自己清楚。吴家反没反水我不关心。川都来的年轻人是什么来头我也不关心。我关心的只有一件事:苏家不能被你拖下水。"
苏震东的嘴唇在抖。
"大哥,我没想拖累家族。长生制药的事情,我……"
"闭嘴。"
苏震南的语气终于冷了下来。
"你在天枢山庄搞的那些东西,你以为我真不知道是什么?养尸地。极阴阵法。你在我的眼皮子底下养了二十年的阴煞之气。你以为我瞎了?"
苏震东的身体彻底僵住了。
全知道。
从头到尾,苏震南全都知道!
他不是不管,他是在等。
等着看苏震东到底能搞到什么程度。
如果成了,苏家分一杯羹;
如果砸了,苏震东自己兜着。
这就是苏震南做事的风格。
永远站在岸上看别人游泳。
淹死了,活该。
游到了对岸,他再伸手捞鱼。
苏震南居高临下地看着趴在地上的苏震东。
"从今天起,家族切断对你的一切支持。资金、人手、人脉,全部清零。长生制药的事你自己收拾,做好了,你还是苏家老四。做不好……"
他停了一下。
"你不用回来了。"
苏震东趴在地上,身体在不停地颤抖。
不是因为冷,不是因为痛。
是因为恐惧。
没了苏家的支持,他就是一条丧家犬。
受了重伤的丧家犬。
他的脑子里一片混乱,但有一个念头在所有混乱中逐渐清晰了起来。
长生制药。
下周的新药发布会。
那是他唯一的机会了。
只要特效药发布成功,资金回笼,他就能翻盘。
有了钱,就有人。
有了人,就有力量。
到时候就算家族不帮他,他也能靠自己东山再起。
苏震东低着头,不敢看苏震南的眼睛。
"大哥,我明白了。"
他的声音已经没有了刚进来时的悲切和哭腔。
只剩下一种被逼到角落里的动物才会有的低沉。
苏震南看了他一眼,挥了挥手:
"下去。"
苏震东用双手撑着地面,一点一点地爬起来,中间差点摔了一跤,但没有人扶他。
他弓着腰,一步一步地退出了主厅。
门关上了。
苏烈一直站在苏震南旁边,从头到尾没有说一句话。
直到现在。
他上前一步,对着苏震南拱手。
"大哥,息怒,老四虽然有错,但长生制药的招牌,还不能倒!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