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石头第一个窜了出去。
他端着枪猫腰冲进风雪里,顺着哭声的方向摸过去。声音是从东北方向传来的,不远,大概一百多米。
三分钟后,他找到了。
一座被炮弹炸塌了大半的朝鲜农舍。土墙只剩下一面半,屋顶全没了,地上满是碎瓦和焦木。
哭声从墙角传出来。
小石头端着枪绕过去,火把往那边一照。
他的脚步钉住了。
墙角窝着一具女人的尸体。朝鲜妇女,三十来岁的样子,穿着厚棉袄,后背上有两个弹孔。她的身体已经冻硬了,但姿势保持着弯腰弓背的模样——她死的时候在护着什么东西。
她的怀里抱着两个孩子。
大的那个三四岁,也已经死了,小脸冻成了灰白色。
小的那个——
一个不到一岁的婴儿。裹在一层又一层的破棉布里,缩在女人和大孩子的身体之间。
还在哭。
哭声细得像猫叫。但活着。
小石头一把将步枪挂回肩上,蹲下来,双手伸进那具冻僵的遗体和婴儿之间。他得使劲才能把婴儿从女人的怀里掏出来——死者的胳膊已经冻得像铁,手指死死扣着襁褓的边角。
他掰了两下没掰开。
小石头咬着牙,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往外扳。每扳一根,他的手都在发抖。
不是冷的。
终于把婴儿抱了出来。
小石头将婴儿贴在自己胸口,用破棉衣裹住。那个小小的身体冰得吓人,但贴上来的那一刻,他能感觉到极其微弱的心跳。
他转身往回跑。
跑到坑道口的时候,他的嗓子哑了。
“林军医!!”
林秀芝冲上来,一把接过婴儿。
她手指搭上婴儿的脖颈——脉搏很弱,但还有。掀开襁褓看了一圈——嘴唇紫的,手指脚趾有轻度冻伤,但没有发黑。
“脱水。饥饿。冻伤。”她飞快地做出判断,“但心跳还行——能救。”
问题来了。
“有没有婴儿能吃的东西?”她扭头扫了一圈。
五十六张脸面面相觑。
全连的食物只剩下C型口粮里的硬饼干、几袋炒面和半瓶辣椒面。哪一样都不是婴儿能吃的。
刘满仓蹲在旁边,两只大手搓了又搓。
“俺试试。”
他翻出一块C型口粮里的压缩饼干,用枪托底座当捣槌,在弹药箱盖上一下一下地砸。饼干碎了,他用手掌把碎渣碾成粉末。然后舀了小半碗温水——不是开水,是刚好不烫嘴的温水——把饼干粉一点一点撒进去搅。
搅了足足五分钟。
搅成了一碗稀糊糊。他用手指蘸了一点尝了尝——不烫,不凉,有点甜味。
“纱布。”
林秀芝递了一条纱布过来。刘满仓将纱布的一角浸到糊糊里,吸饱了,然后小心翼翼地凑到婴儿嘴边。
婴儿的小嘴碰到纱布的那一瞬间,嘴唇本能地嘬住了。
“吧嗒、吧嗒。”
吸了。
刘满仓的手稳得出奇。那双剁过猪、扔过手榴弹、用嘴嚼姜片做姜汤的大手,此刻握着一条纱布的角,一动不敢多动。
喂了大约十分钟。小半碗糊糊下去了三分之一。
婴儿的哭声停了。
林秀芝重新检查了一遍——体温在回升,嘴唇的颜色从紫变成了淡粉。
“先稳住了。”她松了口气,“但这种饼干糊糊只能顶一时。小婴儿消化不了这个,喂多了会拉肚子。得有奶。”
奶。
五十七个大男人面面相觑。
上哪儿弄奶?
刘满仓没管那么多。他先解决了眼前的问题。
他将那口被炸扁了的搪瓷锅翻过来,锅底朝上。从自己的棉衣里扯了一大坨棉花铺在锅底。又从缴获物资里翻出一块鹰国军毯的碎片,叠了两层垫在棉花上面。
一个巴掌大的铁锅摇篮。
他将婴儿轻轻放进去。
然后他抱着铁锅,靠在篝火旁边最暖和的位置,两条腿弯成一个圈,把锅架在腿上。
“今晚俺守着。”他抬头看了赵铁柱一眼,“连长,你安排别的。”
赵铁柱看着刘满仓那张被硝烟熏得黢黑的脸,看着他怀里那口荒唐的铁锅摇篮,看着铁锅里那个拳头大的小脑袋。
他张了张嘴。
什么都没说。
现代时空,京城最高军事指挥中心,特护病房。
全息屏幕上的画面经过了柔化处理——女人遗体的镜头被跳过了,只保留了婴儿被救出和喂食的部分。
糖糖趴在被子上,两只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屏幕。
她看到了铁锅。
她看到了铁锅里那个小小的脑袋。
她的嘴巴张成了一个O形。
“小弟弟!”
她从床上滑下来,光着脚丫跑到病房角落。她蹲在地上,两只小手扒拉了半天,从自己的小黄书包底下翻出了一个铁皮小罐子。
罐子上印着一头卡通奶牛,旁边写着“高蛋白婴幼儿营养奶粉”。那是军医给她补身体用的——她自己都没喝几次。
糖糖抱着罐子,“哒哒哒”地跑到病房门口。
雷战刚好站在走廊上。
“雷爸爸!”
她举起罐子,够不着雷战的手,就踮着脚尖使劲往上伸。
“给小弟弟喝奶奶!”
雷战低下头。
他看到了糖糖手里那罐奶粉。罐子对她来说太大了,她两只小手都快抱不住,整个人歪歪扭扭地仰着脑袋。
“这是你自己的。”雷战蹲下来。
“小弟弟没有奶奶喝!”糖糖的小脸绷得很紧,“糖糖有饭饭吃!小弟弟没有饭饭!”
她将罐子使劲往雷战怀里塞。
“快给他!快给他!小弟弟饿饿了会哭哭的!”
雷战接过了罐子。
他站起来,手里攥着那罐带着小手心温度的奶粉。
“投送。”
半小时后。
平行时空。临时宿营地。
蓝光闪了一下。
一个铁皮小罐子“嘭”地掉在了赵铁柱脚边。
他弯腰捡起来。罐子上印着一头卡通奶牛。
赵铁柱拧开盖子闻了闻——奶粉。
他看了看罐子,又看了看铁锅里那个嘬着嘴唇的婴儿。
刘满仓凑过来:“连长,这是——”
赵铁柱将罐子递给他。
“糖糖送的。”
刘满仓愣了一下。
他接过罐子,翻来覆去看了两遍。罐盖的边缘有一小块粘粘的东西——是糖糖手上沾的蜡笔渍,蹭在了铁皮上。
他低下头,用温水冲了小半碗奶粉。
用纱布蘸着喂。
婴儿嘬了第一口,小嘴猛地收紧了。然后——贪婪地吸了起来。
“吧嗒吧嗒吧嗒。”
喝得又急又快。
刘满仓喂着喂着,鼻子突然酸了一下。
赵铁柱靠在石壁上看着这一切,叹了口气。
“这世道,连娃娃都在抢着送东西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