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铁柱伸出手,将那张纸条从遗体的嘴里抽了出来。
纸条被冻得硬邦邦的,上面有唾液结成的薄冰。
他展开。
英文。
密密麻麻的英文字母,他一个都不认识。
“林军医。”
林秀芝走进帐篷,接过纸条。
她凑到行军桌上那截没烧完的蜡烛前,借着火光一个单词一个单词地看。
她的脸色在两秒钟之内变成了铁灰色。
“念。”赵铁柱盯着她。
林秀芝的嘴唇哆嗦了一下。
“我知道有人在看着。”她的声音又低又涩,“下一次……投送……就是你们的坟墓。”
她停顿了一下。
“署名——GHOST。”
坑道里安静了三秒。
赵铁柱将纸条从林秀芝手中抽回来。
他盯着那个英文单词看了一会儿。虽然不认识字母,但他把这个词的形状记住了。
GHOST。
鬼。
“凯恩。”小石头在旁边低声说了一句。
赵铁柱没接话。他走到帐篷外面的火堆残迹旁,将纸条丢进了未灭的灰烬里。纸片卷曲、发黄、化成了一片薄灰。
他转过身,扫了一眼周围所有人的脸。
新兵们的脸全白了。有几个已经开始不安地左顾右盼。老兵们倒是没慌,但眼神里多了一层警惕。
赵铁柱没有安慰任何人。
他走回帐篷里,蹲在那具遗体旁边,解开了死者被反绑的手腕。
绑绳是鹰国制式的伞绳。
绑法是标准的军事审讯绑法——死扣,挣不脱,但不会立刻勒断血管,目的是让人慢慢死。
赵铁柱将遗体的双手重新摆放在了胸前,交叠在一起。
他脱下自己的棉帽,盖在了死者的脸上。
然后他站起来。
“挖坑。埋了。”
四个老兵用工兵铲在营地后方的冻土里刨了二十分钟,刨出一个勉强够用的浅坑。遗体被放了进去,用冻土和碎石覆盖。
没有墓碑。赵铁柱用刺刀在旁边一棵枯树桩上刻了三个字。
【志愿军】
刻完后,他收起刺刀,大步走回队伍中间。
“全连听令。”
他的声音不高,但每个字都硬得能砸出火星子。
“从今天起,三条规矩。”
他竖起第一根手指。
“第一——所有物资投送必须在距离连队至少一公里以外的地点进行。投送点由俺亲自选定,每次不同。到了取物资的时候,派三人小组去取,其余人不许靠近。”
第二根手指竖了起来。
“第二——每次取物资前,在投送点周围三百米范围内布设反伏击警戒。两个观察哨,一个火力掩护位。没确认安全之前,取物资的人不许动。”
第三根手指。
“第三——取完物资后,投送点的一切痕迹必须在十分钟内消灭干净。雪地上的脚印用树枝抹掉,蓝光留下的烧痕用冻土盖住。一根毛都不许留给洋鬼子。”
他的目光在五十七张脸上慢慢扫过。
“有人在猎我们。”
他的声音沉了下去。
“但我们不是兔子——兔子不会反咬猎人一口。”
小石头站在队伍前列,嘴角微微一动。
赵铁柱说完三条命令后,将这个信息用最简短的电报编码发给了李金水。
“嘀嘀嗒嗒嘀——”
李金水的手指在电报键上飞速敲击。
电报沿着架设在山脊上的临时天线发了出去——先到团部,团部转兵团。
电文只有两句话:
【敌方特殊情报人员代号GHOST已定位一连行踪。对方已掌握投送规律。请求上级情报支援。】
发完电报后,赵铁柱坐在弹药箱上,用那截快秃了的铅笔头在日记本上写了几个字。
他写的不是日记。
他画了一个简单的示意图——以连队当前位置为圆心,向外画了三个同心圆。
最内圈标注了“营地”。中间圈标注了“警戒线”。最外圈标注了“投送区”。
三个圈之间的距离是递增的。
他在“投送区”的位置画了一个叉号。
叉号旁边写了两个字:
【换点。】
当晚。
一型通道如期闪了一下蓝光。
投送点是赵铁柱新选的——距离营地一公里外的一处枯树林边缘。
刘满仓带着两个老兵去取物资。小石头带着周小山和张德彪在外围三百米处布设了三个警戒位。
二十分钟后。
物资取回来了。一箱弹药,两袋炒面,一捆绷带。
刘满仓还带回来一个消息。
他的脸色不太好看。
“连长。”
赵铁柱抬起头。
“投送点周围的雪地上……”刘满仓咽了口唾沫,“有脚印。”
赵铁柱的眼珠子猛地一缩。
“不是咱们的。”
刘满仓蹲下来,用树枝在地上比划了一下鞋印的形状。
“鹰国佬的军靴。鞋底花纹是横条的。两到三个人。”
他抬起头看着赵铁柱,声音压得更低。
“他们来过投送点。而且——走的时候没有急。脚印间距很均匀,步幅很稳。”
不是巡逻偶然路过。
是专程来看的。
看完了,确认了,然后从容离开。
赵铁柱闭上了眼。
他的右手慢慢攥紧了膝盖上的步枪。
“有人在盯着咱们的投送点。”
小石头从外围警戒位赶回来,听到这句话,脸上的表情冷了下去。
“连长,要不要追?”
赵铁柱没有立刻回答。
他闭着眼,手指在枪托上一下一下地敲着。
安静了整整十秒。
然后他睁开眼。那双眼睛里的光,和之前不一样了。
不是愤怒。
是算计。
“不追。”
他站起来,将枪挂回肩上。
“他们想看?那就让他们再看一次。”
他转头看向刘满仓。
“满仓。明天,同一时间,同一地点——你给俺准备一堆空箱子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