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铁柱一边说着,一边将那根透明的吸管,小心翼翼地塞进了老班长那满是血沫子的嘴里。
“吸一口,老根叔。”赵铁柱的声音抖得厉害,眼珠子通红,“这是甜的……”
老班长涣散的瞳孔微微动了一下。
他凭借着身体里最后一丝本能,干瘪的腮帮子微微往里一缩。
一小口粉红色的AD钙奶,顺着吸管,流进了他干涸如砂纸的口腔。
就在那一瞬间。
老班长浑浊的双眼猛地睁大了一瞬。
酸的,甜的。
一股浓郁到了极点、这辈子连听都没听说过的醇厚奶香味,在他的味蕾上轰然炸开。
老班长那张因为剧痛而扭曲的死灰脸庞,竟然奇迹般地舒展开来。
他微微张着嘴,仿佛是在回味着那口不属于这个苦难年代的极致香甜。
“连长……”
老班长的喉咙里发出犹如风箱般的微弱气音。
他的嘴角,慢慢地、慢慢地往上扯,扯出了一个前所未有的满足笑容。
“真甜啊……”
“原来……太平日子的味道……是甜的……”
那只原本死死抓着赵铁柱衣角、满是老茧和冻血的手,突然彻底松开了。
重重地砸在了冰冷的烂泥地上。
老班长闭上了眼睛。
带着那口他这辈子吃过最好吃、最甜的东西。
去了。
“老根叔!!!”
坑道里,压抑到了极点的悲鸣声终于抑制不住地爆发出来。
几十个浑身是血的汉子,捂着脸嚎啕大哭。
赵铁柱死死咬着牙,腮帮子上的肌肉剧烈地抽搐着。
他慢慢地站直了身子。
没有用手去擦眼泪,而是猛地挺起胸膛,冲着老班长那渐渐冰冷的身体。
“啪”的一下,敬了一个用尽全身力气的、标准的军礼!
“送老班长!!”
赵铁柱的嗓子彻底嘶哑了,犹如一头泣血的孤狼。
在这吃人的零下四十度冰原上,死人是常态。
但活下来的人,还得继续替死去的弟兄们,把这仗打完!
“都他娘的别嚎了!”
炊事班长刘满仓猛地站了起来。
他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瞪得像铜铃,胡乱地用袖子抹了一把脸上的黑灰和眼泪。
“连长说得对,不能光顾着哭!老班长把命省下来,就是为了让咱们活下去拿枪的!”
刘满仓一把抄起旁边那口缴获来的、被熏得乌漆嘛黑的大铁锅。
“老子是炊事班长!只要老子还有一口气,就不能让弟兄们做饿死鬼!”
他像一头蛮牛一样冲出了坑道。
不一会儿,就端着满满一锅干净的积雪走了回来。
架上火盆!生火!
刘满仓从腰间拔出那把杀猪刀。
把他今天在雪地里捡回来的、从洋鬼子卡车上缴获的斯帕姆午餐肉罐头,还有那只剩下半只的烤火鸡肉,全都倒进了用来切菜的烂木板上。
“当当当当!”
杀猪刀上下翻飞,那些带着油脂和洋香料的肉块,被剁得稀碎。
紧接着,他又掏出了天上“后勤主任”送下来的那些高压缩饼干。
用刀柄狠狠砸碎,全都一股脑地倒进了已经烧开的沸水锅里!
再把那些碎肉丁也全撒进去!
拿着一把长柄铁勺,在锅里疯狂地搅动!
不到五分钟。
整个昏暗、散发着血腥味和腐臭味的防炮裂缝里。
突然被一股浓郁到让人几乎要发狂的霸道香气,彻底填满了!
肉香、小麦的焦香、还有热腾腾的油脂被熬化后的香气!
咕咚。
坑道里,刚才还在抹眼泪的汉子们,喉结全都不受控制地疯狂滚动起来。
那是身体在极度虚弱下,对热量最原始的、野兽般的渴望!
“满仓哥……这、这是啥饭啊?”
小马躺在烂草堆上,没了两只脚的他,此刻被这香味馋得直咽口水,连痛都忘了。
“这叫军功焖饭!”
刘满仓咧开嘴,露出一口大白牙,但眼底却全是泪光。
“吃一口,就长一分力气!吃饱了,好去给老班长他们报仇!”
“拿缸子来!一人一勺!谁也别抢!”
滚烫的、甚至还在冒着大泡的浓稠糊糊,被倒进了每一个战士那满是豁口的搪瓷缸子里。
零下四十度啊。
在这连撒泡尿都会瞬间结冰的鬼地方。
能吃上一口烫嘴的热食,这叫什么?
这他娘的就叫“活着”!
一个小个子新兵蛋子,双手哆嗦着捧着滚烫的缸子。
他根本顾不上烫,把嘴深深地埋进去,“吸溜吸溜”地往胃里吞。
那股滚烫的热流顺着食道一路滑进胃里,瞬间把冻僵的四肢百骸全给烧热了。
可吃着吃着。
这新兵蛋子的眼泪却“吧嗒吧嗒”地全砸进了饭缸里。
他一边大口嚼着肉丁,一边嚎啕大哭。
“连长……我想我娘了……我想家了……”
“咱们连原来三百多号人啊……就剩咱们这几张嘴了……他们咋就吃不上这么热乎的饭啊……”
整个坑道瞬间安静了下来。
只有呼呼的风雪声和低低的抽泣声。
赵铁柱端着饭缸子,一瘸一拐地走到这新兵身边。
没有骂他娘们儿唧唧。
而是伸出粗糙的大手,在那新兵蛋子的后脑勺上重重地胡噜了一把。
“吃你的饭。”
赵铁柱的声音很沉,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厚重。
“咱们在这儿多吃一口苦,把洋鬼子打疼了、打死了。”
“你娘在老家,以后就能天天吃上这热乎饭!”
就在这短暂的温情刚刚抚平战士们心头创伤的时候。
坑道角落里,那台贴着防静电膜的电台。
突然发出了极其刺耳的“滴滴滴”呼叫声!
通讯员一把抓起耳机,听了几秒钟,脸色猛地变了。
“连长!团部急电!”
“前沿侦察连在左翼五公里外的松树林凹地,发现了一个洋鬼子被遗弃的野战医院!”
通讯员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发着劈,“团长说,那帮洋鬼子撤得太急,里面极有可能留下了大量的盘尼西林和绷带!”
“但是周边有他们接应的装甲车在巡逻,大部队过不去,让咱们连想办法去‘顺’一点回来!”
“顺?”
赵铁柱猛地抬起头,那一双刚刚被热饭激发出狼性的通红眼珠子里,瞬间爆射出骇人的凶光!
他一把将手里的饭缸子塞给旁边的小石头。
从烂泥里拔出那把缴获来的M1加兰德步枪,“咔嚓”一声推弹上膛!
“洋鬼子的东西,那叫顺吗?那他娘的叫拿咱们自己的战利品!”
赵铁柱咬着后槽牙,嘴角咧开一个极其残忍的弧度。
“德彪!给老子点三十个胳膊腿全乎的老兵!”
“吃饱了喝足了,跟老子下山!”
“去抢他娘的!!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