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秀芝的呼吸在这一瞬间彻底停滞了。
在这零下四十度的冰雪地狱里,连一块干净的纱布都要放在开水里煮三遍才能接着用。
可她手里拿的,是什么?
那个透明得没有一丝杂质的玻璃瓶,在微弱的火光下折射着不可思议的光晕。
瓶口的灰色橡胶塞,触感弹韧,密封得连一丝空气都漏不进去。
这是顶尖的、成熟的,甚至可以说是科幻般的工业造物!
而那张防水标签上的字,更是像一柄重锤,狠狠地砸在她的天灵盖上!
“2023……”
林秀芝的嘴唇剧烈地哆嗦着,她死死地盯着那行黑字。
“华夏……制造……”
她是个受过专业教育的军医,她太清楚目前的国内医疗工业水平了。
这种纯度极高、包装如此精密的注射用青霉素钠。
别说是国内,就算是把整个鹰国最先进的实验室翻个底朝天,也绝对造不出来!
更别提,这药是怎么凭空出现在她那个用破木板钉起来的药箱暗格里的?!
“赵……赵连长……”
林秀芝的声音破音了,带着一股见鬼般的战栗。
她猛地转过头。
将那个只有大拇指粗细的玻璃瓶,像捧着炸药包一样,递到了赵铁柱的面前。
赵铁柱正靠在岩壁上抽着半根旱烟,闻言懒洋洋地瞥了一眼。
可就这一眼。
赵铁柱那一双熬得通红的眼睛,瞬间瞪得溜圆!
他猛地从地上弹了起来,一把夺过那个小玻璃瓶。
粗糙的指腹在那张极其平整的防水塑料标签上狠狠搓了两下。
“又是这玩意儿……”
赵铁柱的心脏在胸腔里像擂鼓一样狂跳。
他想起了那些带着肉香的罐头,想起了那两吨重的神炮,想起了刚才落在脚尖上的微小弹簧。
“连长,这药……”
林秀芝咽了一口唾沫,死死盯着赵铁柱的反应。
“这绝对不是我们团里的东西!它怎么会在我的药箱里?这上面的年份……”
“别管哪来的!”
赵铁柱突然沉声打断了她。
他把玻璃瓶举到眼前,借着火光仔细端详。
突然,他敏锐的目光捕捉到了玻璃瓶底部的异样。
在那微微凹陷的瓶底,似乎贴着一张比指甲盖还要小一圈的白色纸片。
赵铁柱立刻用他那布满老茧的大拇指指甲,小心翼翼地将那张小纸片抠了下来。
纸片上,用一种十分老式的、甚至有些模仿这个年代风格的钢笔字迹。
力透纸背地写着四个极小的汉字。
【救人要紧。】
(这正是现代时空,李国安特意让后勤大校模仿五十年代书写习惯,留下的一句话。)
看着这四个字,赵铁柱的眼眶猛地一热,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直冲鼻腔。
他转过头,扯着嘶哑的嗓子朝坑道外面吼道:“李金水!给老子滚进来!”
连队文书李金水连滚带爬地钻进防炮裂缝。
“连长!啥指示?”
“把你的破本子掏出来!”
赵铁柱指着林秀芝手里的药瓶,斩钉截铁地命令。
“给老子记上!后勤主任特批入库盘尼西林一支!”
“消耗:救治一连重伤员!这笔账,老子赵铁柱认了!”
李金水虽然满头雾水,但还是条件反射般地掏出炭笔,在小本子上飞快地记录。
等李金水走后,坑道里再次剩下赵铁柱和林秀芝两人。
林秀芝看着赵铁柱,眼神里依然充满着惊疑不定。
“赵连长,这到底是哪路神仙的后勤?”
林秀芝压低了声音,语气里带着深深的敬畏。
“这东西如果传出去,可是要犯大纪律的!”
赵铁柱转过头,看着这位外冷内热的女军医。
他突然伸出粗糙的大手,在自己的旧棉衣内衬里摸索了几下。
然后,小心翼翼地,像掏心窝子一样,掏出了一叠用透明塑料膜死死封住的纸片。
他将最上面的一张纸,递到了林秀芝的面前。
林秀芝愣住了,低头看去。
那是一张充满了童稚的蜡笔画。
画上是一个小火柴人,正端着个大碗在吃红彤彤的东西。
旁边歪歪扭扭地写着一行字:
【赵叔叔,快回家吃饭饭。】
在那些字迹的边缘,甚至还沾着一点点已经干涸的巧克力污渍和细小的手指印。
“这……”
林秀芝那坚如磐石的眼神,在看到这幅画的瞬间,猛地颤抖了起来。
“这是谁画的?”
“不知道。”
赵铁柱的眼眶红了。
这位在死人堆里爬了十二年、切了脚趾连眉头都不皱一下的杀神。
此刻,语气里却透着一股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、极致的温柔与心疼。
“一个小丫头。”
赵铁柱用长满老茧的手指,轻轻摩挲着那层塑料膜。
“老子连她长什么样都没见过。”
“只知道,她叫‘糖糖’。”
“糖糖……”林秀芝喃喃地重复着这个名字,眼泪不可遏制地在眼眶里打转。
“林军医。”
赵铁柱抬起头,眼神前所未有的认真和灼热。
“你不用管这些东西从哪来的。”
“那个叫糖糖的丫头,还有她背后的那个‘后勤主任’,拼了命把这些精贵东西送过来。”
“就只有四个字——救人要紧!”
赵铁柱一把将那瓶2023年的青霉素塞进林秀芝的手里。
“用!敞开了用!”
“总有一天,等把洋鬼子赶回老家去。”
“老子就是把这双腿走断了,也要搞清楚,她到底是哪家的小祖宗!”
林秀芝死死地攥着那个冰冷的玻璃瓶。
滚烫的眼泪终于砸了下来。
她重重地点了点头,不再废话,转身提着药箱,毅然决然地走向了最深处的重伤员区。
有了这瓶能救命的神药,至少能把从鬼门关拉回来一个兄弟。
可是。
当林秀芝借着微弱的火光,巡视到一个靠在最角落里的伤兵面前时。
她刚刚燃起希望的心,瞬间如坠冰窟!
这是一个只有十七岁的通讯兵,名叫小马。
两天前,为了给被炮火切断的无名高地送团部的死命令。
小马在零下四十度的齐腰深雪里,光着跑丢了鞋子的脚,硬生生跑了五公里!
此刻,小马正昏迷不醒地靠在冰冷的岩壁上。
嘴里发出微弱而痛苦的哼唧声。
林秀芝手脚冰凉地走过去,轻轻揭开了盖在小马双腿上的那层破布。
仅仅看了一眼。
这位见惯了断肢残臂的狠人女军医,胃里猛地一阵翻江倒海!
小马的两只脚,从脚踝往下,已经彻底变成了骇人的紫黑色。
五个脚趾,就像是十根干枯发黑的枯树枝,连指甲盖都脱落了!
甚至不需要去触碰,林秀芝就能闻到那股浓烈刺鼻的、组织彻底坏死的腐臭味!
“重度冻伤坏死并发严重感染……”
林秀芝的嘴唇哆嗦着。
如果不立刻进行双足截肢,这种恐怖的感染和败血症,最多两个小时就会要了这个年轻娃娃的命!
可是!
林秀芝绝望地在自己的木头药箱里翻找着。
空了!
最后一点点可怜的劣质麻醉剂,已经在前几天给别的伤员用光了。
没有吗啡。
没有酒精。
甚至连个能咬在嘴里的医用橡胶面罩都没有!
林秀芝僵硬地跪在烂泥里。
她从药箱底抽出了一把刚用开水烫过、还生着铁锈的手术刀。
可是。
让一个清醒的、年仅十七岁的孩子,眼睁睁地看着医生用钝刀子锯断自己的双脚骨头?
这根本不是在救人,这是在施以最残酷的凌迟!
林秀芝的双手。
这双刚刚切开赵铁柱烂肉都不曾抖动一下的稳重双手。
此刻握着手术刀,却在剧烈地发着抖。
刀尖在微弱的火光下,倒映着小马那张因为痛苦而惨白如纸的脸。
“怎么下刀……”
林秀芝死死咬着牙,眼泪混着冷汗啪嗒啪嗒地往下砸。
“没有麻药……这怎么下刀啊!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