雷战看着那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,听着那虚弱却执拗的声音。
他心里的某根弦,“吧嗒”一声,彻底断了。
“好。”
雷战喉结艰难地滚动着,声音沙哑得厉害,眼眶里的红血丝犹如蛛网般密布。
“雷爸爸去给你拿。”
但他话锋一转。
那双常年握枪的粗糙大手,轻柔地按住了糖糖的肩膀,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严肃。
“但是,你必须听医生爷爷的话。”
“乖乖把药吃了,必须先睡一觉,恢复力气。”
糖糖的大眼睛眨了眨,虽然眼底写满了对赵叔叔的担忧,但还是乖巧地点了点头。
“嗯!糖糖听话。”
……
整整一天的休养。
各种顶尖的营养液和细胞修复药物,通过细小的输液管,一点点滋润着这个三岁半孩子干涸的身体。
到了第二天下午。
特护病房里,那台冰冷的生命监护仪终于被推走了。
阳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,洒在病床上。
糖糖穿着一套换洗干净的粉色小睡衣,光着脚丫,跪坐在病床特制的小桌板前。
她的脸色虽然还有些苍白,但眼神却亮得惊人。
桌子上,铺着一张足足有半米宽的特大号进口素描纸。
旁边散落着几十根五颜六色的蜡笔。
小丫头咬着下嘴唇,肉嘟嘟的小手紧紧攥着一根最粗的红色蜡笔。
她没有画大炮,也没有画飞机。
她的小手在纸上用力地、一圈一圈地涂抹着。
“沙沙沙——”
蜡笔摩擦纸张的声音,在安静的病房里显得格外清晰。
她画了一个很大很大的圆形花盘。
然后,换成橙色和黄色的蜡笔,在花盘周围,画上了一片片硕大无比、像火焰一样燃烧的花瓣。
花瓣涂得很满,甚至有些涂出了边界。
那是一朵向日葵。
但在糖糖的眼里,这是能散发热量的“太阳花”。
紧接着,她拿起绿色的蜡笔,画了一根粗壮的花茎。
最后,在底部画上了一个黄灿灿的大花盆。
这朵花画得滑稽,比例严重失调,花盘大得仿佛能把整个花盆都压翻。
但它看起来,却是那么的热烈,那么的温暖。
就像是一个被关在白纸里的小太阳。
画完了画,糖糖扔掉蜡笔,拿起了旁边的一根黑色签字笔。
她扬起小脑袋,看向一直静静守在床边的雷战。
“雷爸爸……”
“‘发热’的‘热’字,怎么写呀?”糖糖的大眼睛里透着一丝苦恼,“笔画好多,糖糖不会。”
雷战深吸了一口气。
他半跪在床边,伸出宽厚的大手,轻轻包裹住糖糖那只捏着笔的小手。
“来,雷爸爸教你。”
一大一小两只手,在这朵巨大的太阳花花瓣缝隙里,一笔一划地,写下了一行歪歪扭扭的字。
【不冷了不冷了,太阳花会发热。】
写完这十一个字,糖糖放下笔。
她凑到画纸前,鼓起小嘴巴,对着那朵太阳花用力地“呼呼”吹了两口气。
像是在给这朵画出来的花,注入真正的热量。
“雷爸爸。”
糖糖双手捧起这幅大大的画,小心翼翼地递到雷战面前。
“你把这个送给前线的叔叔们好不好?”
“那个很黑很冷的山洞里,有好多叔叔受伤了。他们没有厚衣服,会冻坏的。”
小丫头吸了吸鼻子,声音软糯却无比认真。
“有了太阳花,他们就不冷了。”
全网直播间里,几十亿看着这一幕的现代人,再一次被这颗纯真到极致的童心击穿了防线。
“她还只是个孩子啊!她甚至不懂什么是战争!”
“这朵花,比所有的武器都让人心碎!”
“李将军!送过去!把这朵花送过去!我愿意把这半辈子的眼泪都打赏给系统!”
指挥大厅里。
李国安看着雷战通过战术终端传来的高清扫描画面。
这位铁血老将的目光,长久地停留在那一行歪歪扭扭的字上。
主屏幕上,那个代表着一型通道开启的情绪值进度条,正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瞬间爆满!
这是由几十亿华夏人的心疼与敬意,汇聚而成的汪洋大海!
“送过去。”
李国安大手一挥,声音低沉得犹如闷雷,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决。
“特批系统最高优先级运力。”
“把咱们这个时代的‘春天’,送进那片冰天雪地里!”
……
平行时空。
兴南港外围,风雪岭后方反斜面。
这里是一处天然形成的巨大岩洞,被赵铁柱作为全连的重伤员安置点。
但这里,说是安置点,不如说是人间炼狱。
没有火堆,因为鹰国人的侦察机像幽灵一样在天上盘旋,一旦看到烟火,重磅炸弹立刻就会砸下来。
没有床铺,只有冰冷坚硬的冻土,上面胡乱铺着一层已经被鲜血浸透的枯草。
七八十个裹着残破棉衣的重伤员,互相依偎着挤在岩洞最深处。
空气中,弥漫着刺鼻的血腥味、硝烟味,还有皮肉因为冻伤而发出的淡淡腐臭味。
太冷了。
零下三十多度的极寒,正在一点点抽干这些铁骨铮铮汉子的生命力。
连队里唯一的卫生员林秀芝,手里拿着半卷早已经用过的、发黄的绷带,跪在一个失去双腿的战士身边。
她的双手冻得满是裂口,眼泪吧嗒吧嗒地往下掉,却连一点声音都不敢发出来。
没有止痛药,没有消炎药。
她除了把绷带勒得更紧一点,什么都做不了。
伤兵们没有一个人惨叫。
他们只是死死地咬着被冻得青紫的嘴唇,喉咙里发出风箱般嘶哑的粗喘。
整个岩洞,被一种令人窒息的死寂和绝望笼罩着。
就在这时。
“嗡——”
岩洞中央的一小块空地上,毫无预兆地泛起了一圈微弱的、淡蓝色的空间涟漪。
这光芒并不刺眼,甚至有些柔和。
所有的伤员,包括林秀芝,都艰难地睁开被黑灰糊满的眼睛,看了过去。
蓝光闪烁了不到两秒钟。
“啵”的一声轻响。
一张足足有半米宽的洁白纸张,犹如一片洁白的羽毛,从半空中打着旋儿,缓缓飘落在了冰冷刺骨的冻土上。
没有任何重型武器落地的轰鸣。
也没有成箱罐头砸下的沉闷声响。
就只是一张轻飘飘的纸。
林秀芝愣了一下,她胡乱地抹了一把脸上的眼泪,连滚带爬地凑了过去。
她伸出那双沾满鲜血和泥土的手。
在触碰到那张白纸的瞬间,她下意识地在自己破烂的衣角上用力蹭了两下,生怕把这干净得不像话的纸给弄脏了。
她小心翼翼地将画纸展开。
一瞬间。
一团硕大无比、用红色和橙色涂抹得热烈至极的“太阳花”,猛地撞进了她那双黯淡的瞳孔里!
在那刺骨的冰冷世界里,这大片大片的红色,就像是一把火,瞬间烧进了人的眼底!
“这……这是啥?”
旁边一个腹部缠着厚厚绷带的年轻战士,艰难地撑起身子,沙哑着嗓子问道。
林秀芝没有说话。
她呆呆地看着画纸上那行歪歪扭扭的字迹:【不冷了不冷了,太阳花会发热。】
眼泪,再一次不受控制地决堤而出。
她猛地站起身。
从医药箱里摸出两块医疗胶布。
她走到岩洞里最显眼、也是最平整的一块冰冷岩壁前。
踮起脚尖,郑重地,将这幅巨大的太阳花,平平整整地贴在了墙上。
火红的花瓣。
绿色的根茎。
黄灿灿的花盆。
这幅充满童稚、甚至有些滑稽的画作,就这么挂在了这个满是鲜血和死亡的地狱里。
它太鲜艳了。
鲜艳得和这个灰白、血红的残忍世界格格不入。
整个岩洞,上百双熬得通红的眼睛,齐刷刷地盯着那面岩壁。
没有人说话。
只能听到沉重的、压抑的呼吸声。
角落里。
一个年纪很大、右边胳膊齐根断掉、只剩下空荡荡袖管的老兵。
他靠在岩壁上,死死地盯着那朵太阳花,看了很久很久。
久到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,慢慢蓄满了滚烫的水汽。
老兵用仅剩的左手,死死地攥着身下的枯草,手背上青筋暴起。
“这是……”
老兵的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砂纸上摩擦,透着一股让人鼻酸的颤音。
“这是谁家的女娃……画的?”
他慢慢地低下头,一滴浑浊的老泪砸在干裂的嘴唇上。
“我离家的时候……我闺女,也刚好这么大……”
“她也是这样,画个太阳都不圆润……”
这句话,就像是一根引线,瞬间引爆了这个岩洞里积压已久的所有情绪。
“呜……”
不知道是谁,第一个捂住嘴巴,发出了压抑不住的悲鸣。
紧接着,是第二个,第三个。
那些在零下三十度里被切掉手脚连眉头都不皱一下的铁汉。
那些眼睁睁看着战友被炮弹炸碎都没有掉一滴眼泪的硬汉。
此刻,看着那墙上的太阳花,看着那歪歪扭扭的“不冷了”。
全都崩溃了。
压抑的、此起彼伏的抽泣声,像是一股悲怆的洪流,在这个冰冷的岩洞里回荡着。
他们太苦了。
这突如其来的、纯粹到极致的温柔,硬生生地扒开了他们内心深处最柔软的那个角落。
就在这时。
“踏、踏、踏。”
一阵沉重的、拖沓的脚步声从岩洞外传来。
赵铁柱一瘸一拐地走了进来。
他身上的旧棉衣已经被硝烟熏成了焦黑色,左脚的纱布又一次渗出了殷红的血水。
刚刚在前沿阵地布置完雷区,他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还没散尽的暴烈杀气。
但他刚一踏进岩洞,就愣住了。
他没听到意料中的呻吟,只听到了满坑道压抑的哭声。
他猛地抬起头,顺着所有人的目光看去。
那朵巨大的、红彤彤的太阳花,毫无防备地撞进了他那双熬得血红的眼底。
赵铁柱的呼吸猛地一滞。
他拄着一根缴获来的破步枪当拐棍,一瘸一拐地、慢慢地走向那面岩壁。
每走一步,他的心跳就快一分。
他来到了画前。
他看着那朵涂出界的花瓣,看着那行歪歪扭扭的“不冷了不冷了”。
他的脑海里,不可遏制地浮现出那个用红烧肉捏成的熊猫饭团。
赵铁柱深吸了一口气,压下喉咙里的哽咽。
他伸出那只布满厚厚老茧、指甲缝里全是黑泥的右手。
他不敢用力,只是用指尖。
轻轻地,轻柔地,抚摸了一下画纸上那片红色的花瓣。
就在指尖触碰到画纸的那一瞬间。
赵铁柱那犹如岩石般冷硬的身体,猛地打了一个剧烈的寒战!
他的瞳孔骤然收缩到了极点!
不冷。
那纸面,竟然不是这冰天雪地里该有的刺骨冰凉。
而是……
带着一股微弱、却真真实实存在的。
属于活人的,属于那个百年后时空的——温度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