指挥大厅里死一般的寂静。
只有各种仪器的散热风扇,在发出低沉的嗡嗡声。
李国安死死地盯着屏幕上那行金色的小字。
四十分钟的绝对精神锚点引导。
这短短的几个字,像是一把生锈的刺刀,正在缓慢而残忍地切割着他的心脏。
“踏、踏、踏!”
一阵急促到近乎凌乱的脚步声,打破了大厅的死寂。
军区总医院脑外科学的泰斗级老专家,连白大褂都没来得及系扣子。
他手里攥着一份刚刚打印出来的数据评估报告,满头大汗地冲进了指挥中心。
老专家一把推开挡路的技术员,直接冲到了李国安面前。
“首长!不行!绝对不行!”
老专家的声音全劈了,花白的头发在微微发抖。
他将那份报告狠狠地拍在主控制台上。
“这是系统模拟的精神抽取阈值图!”
“三型通道这次投送的质量太大,还要保证不发生空间殉爆……”
“这等同于让一个三岁半的孩子,用她的大脑神经,去强行拖拽两吨重的钢铁跨越百年时空!”
老专家的眼眶红透了,嘴唇剧烈地哆嗦着。
“四十分钟的高强度抽取……”
“别说是一个孩子,就是一个受过极限训练的成年特种兵,也会脑神经当场崩溃!”
“糖糖如果坐上那个引导位……”
“我用我四十年的医学生涯担保!她至少会陷入二十四小时以上的深度昏迷!”
“甚至……甚至可能会造成不可逆的脑死亡!!”
“砰!”
李国安的拳头,重重地砸在钛合金桌面上。
指骨处瞬间崩裂,鲜血顺着桌沿往下滴。
这位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铁血将军,此刻眼底涌动着滔天的挣扎与痛苦。
救赵铁柱,就能保住那条防线,就能把洋鬼子的舰队钉死在海上!
可代价,是要拿这个叫他“李爷爷”的三岁半小丫头的命去赌!
“首长……”
后勤大校眼眶通红,声音哽咽。
“那边……二十四发穿甲弹已经装载完毕了……”
“只要您一句话,随时可以放弃任务。”
放弃?
李国安的脑海里,闪过赵铁柱那张被硝烟熏黑的脸。
闪过那一百二十座至死保持冲锋姿态的冰雕。
这仗,太苦了。
华夏的军人,太苦了。
就在李国安感觉自己的肺管子都要被憋炸的时候。
大屏幕的分屏上。
特护病房里,突然传来了一声清脆而稚嫩的声音。
“李爷爷,不要吵了。”
全场几十号参谋和将军,猛地抬起头。
所有的目光,全都死死地钉在了那个监控画面上。
病房里。
糖糖没有在画画了。
她放下了手里那根黑色的蜡笔,从那堆画满了密密麻麻炮弹圆点的纸张中,缓缓抬起了小脑袋。
刚才指挥大厅里老专家的怒吼声,通过双向通讯系统,一字不落地传进了病房。
小丫头穿着那件沾着一点点鼻血的黑白熊猫睡衣。
她没有哭,也没有闹。
她只是光着小脚丫,动作认真地爬下了病床。
雷战半跪在病床边,浑身的肌肉紧绷得像是一块生铁。
他那双杀人无数的手,此刻正在剧烈地发抖。
“糖糖……”雷战的声音哑得像吞了玻璃。
他想伸出手去抱她,想捂住她的耳朵,告诉她这不是她该承受的。
可糖糖却伸出肉嘟嘟的小手,轻轻拍了拍雷战那宽大的手背。
然后,她转过身。
小小的身子,垫起脚尖,把手伸向了枕头底下。
“叮铃。”
一声轻微的金属碰撞声。
糖糖摸出了那枚黄澄澄的、用机枪弹壳打磨成的勋章。
这是谢季元团长亲手给她戴上的。
这是四行仓库里,八百壮士给她的信仰。
糖糖转过身。
她将那枚冰冷的弹壳勋章,死死地攥在手心里。
因为用力,她小手的手背上,甚至绷起了几根青色的细小血管。
她歪着小脑袋,看向墙壁上的摄像头。
那双犹如黑曜石般纯净的大眼睛里,此刻没有一丝属于三岁孩子的懵懂。
只有一种让人看一眼,就会灵魂战栗的坚定。
“赵叔叔没有炮弹了。”
糖糖的声音软糯糯的,却像是一柄重锤,狠狠砸在指挥大厅每一个现代人的心坎上。
“那些海上的坏蛋,还在用很大的火球打他。”
小丫头吸了吸红通通的鼻子。
“白胡子老爷爷说,糖糖会睡很久很久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
糖糖的眼眶慢慢蓄满了泪水,但她死死地咬着下嘴唇,硬是不让眼泪掉下来。
“如果糖糖害怕了,不去帮赵叔叔……”
“赵叔叔可能,就再也醒不过来了。”
她伸出小手,用力地抹了一把眼睛。
然后,熟练地转过身,手脚并用地爬上了病房中央那台特制的精神引导转移座椅。
她乖巧地靠在椅背上。
两只小手交叠在胸前,死死地护着那枚弹壳勋章。
“雷爸爸。”
糖糖转过头,看着眼眶已经红透的雷战。
她咧开小嘴,露出一个灿烂、治愈的笑容。
“糖糖不怕疼。”
“你让系统哥哥,把大炮弹都送过去吧。”
雷战的喉结剧烈地上下翻滚。
他猛地别过头,两行滚烫的虎泪,毫无预兆地砸在了病房冰冷的地板上。
他没有说“不行”。
因为他是一个兵。
他知道,这三岁半的孩子说得对。
雷战猛地站直身体,朝着那个小小的身影。
“啪”地一下,敬了一个标准、用力的军礼!
指挥大厅里。
李国安仰起头,死死地闭上眼睛。
两行老泪顺着眼角滑落。
“启动程序。”
李国安的声音沙哑得不似人声,“开始引导。”
“嗡——!”
伴随着系统冰冷的提示音。
糖糖紧闭着双眼,眉心处缓缓绽放出一团刺目的金色光芒。
这光芒犹如实质,瞬间包裹了她小小的身躯。
“滴滴滴滴——!”
病房里的脑波监测仪,瞬间爆发出尖锐的报警声。
屏幕上的脑电波数值,正在以一种恐怖的坡度疯狂攀升。
糖糖的小脸瞬间失去了所有血色,变得惨白如纸。
她的眉头死死地拧在一起,小小的身体在座椅上不受控制地颤抖着。
“通道贯穿倒计时:五秒!”
“四秒!”
就在这通道即将彻底成型的最后两秒钟。
处于极度痛苦中的糖糖。
突然艰难地睁开了右眼。
她哆嗦着左手,飞快地摸向了旁边小桌板上的一个粉色小布包。
那是一块印着小猪佩奇图案的儿童手帕。
手帕里包着的,是她半个小时前,硬逼着雷爸爸去食堂给她打的一份病号餐。
她自己用洗干净的小手,一点一点捏出来的。
甚至在捏的时候,还因为太烫,被烫红了指尖。
糖糖咬着牙,在金光最盛的那一刻。
将那个粉色的手帕包,用尽全身力气,狠狠地扔进了前方那团扭曲的时空漩涡里。
“赵叔叔……”
糖糖的嘴角渗出一丝血丝,声音细若游丝。
“吃饱了……再打坏蛋……”
“轰——!”
金光彻底炸裂!
三型通道,第二次强行贯穿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