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这玩意儿……能钓吗?”
陈博瓮声瓮气、充满探索精神的声音,透过呼吸管闷闷地传来,在水下带着咕噜咕噜的气泡音效。
刘逸飞隔着一层潜水镜,都能清晰看到他眼睛里的光芒——那不是欣赏美景的惊叹,而是钓鱼佬看到“潜在猎物”时,那种熟悉的、带着评估和算计的精光。仿佛眼前游弋的不是色彩斑斓的观赏鱼,而是一盘盘行走的刺身、烤鱼、水煮鱼。
刘逸飞:“……”她一口气差点没喘匀,呼吸管都呛了口水,赶紧浮出水面咳嗽了两声。重新潜下来,她隔着面镜狠狠瞪了陈博一眼,对他比了个“你有病吧”的手势。
陈博无辜地眨眨眼,又指了指那条肥硕的、身上有斑点的鱼,然后做了个甩竿提拉的动作,眼神询问:真的,你看那体型,那游动的力度,手感肯定不错!
刘逸飞懒得理他,扭过头,自顾自地欣赏起海底的珊瑚和鱼群。算了,跟这人在海底讨论哪种鱼好钓,纯属对牛弹琴,不对,是对鱼弹琴。
陈博见刘逸飞不理他,也不在意,他的注意力已经完全被这片新奇的海底世界吸引了——虽然吸引的角度有点歪。他像个进了菜市场的老饕,开始“检阅”起周围的“食材”。
那条蓝黄相间的小鱼?太瘦,没肉,pass。
那边慢悠悠的海龟?保护动物,不能吃,pass。
哟,这群银闪闪的带鱼……不对,是鲹鱼?体型还行,但刺可能多,清蒸或许可以。
那个躲在珊瑚里的大石斑!这个好!肉质紧实,清蒸红烧两相宜!
他看得津津有味,甚至开始在心里默默给看到的鱼分类:可食用(并想象做法),观赏用(看看得了),以及“这玩意有毒吧长这么花哨”。
就在他沉浸在自己的“海底菜谱”编纂大业时,一个人影举着个防水相机,像条大鱼一样灵活地游了过来,停在他和刘逸飞面前。
是节目组的水下摄影师,穿着专业的潜水服,背着设备,对他们打了个手势,指了指自己手里的相机,又指了指他们俩,然后双手比了个框——意思是,拍照,两位,配合一下。
刘逸飞立刻会意,很自然地摆了个姿势。她放松身体,微微仰头,让长发在水中漂散开,一只手轻轻搭在旁边的珊瑚上,另一只手对镜头比了个“耶”,面镜后的眼睛弯起,笑容透过清澈的海水传递出来,在摇曳的光斑下,确实美得有点梦幻。
摄影师很满意,调整角度,咔嚓咔嚓连拍几张。
然后,镜头转向了陈博。
陈博正盯着一条试图啃珊瑚的小丑鱼,心里琢磨这鱼能不能吃(据说好像可以,但味道一般),忽然感觉镜头对准了自己。他一僵,下意识地挺直了背,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了。
摄影师对他比手势:放松,自然点,像刚才那样看鱼就挺好。
陈博努力想“自然”,结果身体更僵了。他试图学刘逸飞那样摆个姿势,但动作笨拙得像刚安上四肢的机器人。他咧开嘴想笑,结果咬着呼吸管,笑容扭曲成了一个奇怪的、类似牙疼的表情。他比了个剪刀手,但因为带着手套,手指并得不太拢,看起来有点猥琐。
摄影师:“……”他透过镜头看着陈博那副全身写满“被迫营业”“生无可恋”“救救我”的样子,有点想笑,但职业素养让他忍住了,继续比划:别紧张,随意一点,看看你女朋友,或者看看周围的鱼。
看看女朋友?陈博转动僵硬的脖子,看向旁边的刘逸飞。刘逸飞正摆着另一个姿势,优雅地伸手,仿佛要触摸一条从她指尖游过的小鱼,画面唯美得像海报。
陈博看着,心里只有一个念头:她怎么做到的?在水底下还能这么好看?这不科学!一定是偷偷练过!
他更紧张了。一紧张,就容易出状况。他感觉呼吸有点乱,脚蹼不自觉地在水中乱蹬了一下,搅起一片沙子,正好糊了自己一脸,面镜里顿时雾蒙蒙一片。
陈博手忙脚乱地想把面镜里的水排出去,动作滑稽,像只溺水扑腾的旱鸭子。
摄影师都快憋不住笑了,镜头稳得一匹,记录下了这“精彩”的一幕。
刘逸游过来,拍了拍他,示意他冷静,然后帮他按了按面镜上方,让他用鼻子喷气排水。
一番折腾,陈博总算能看清了,但表情更垮了,满脸写着“这破照片爱咋拍咋拍吧,我放弃治疗了”。
摄影师也有点无奈了,心想这位爷是真不适合拍照。他正准备示意要不就拍拍刘逸飞单人,或者拍点海底风景算了。
就在这时,异变突生。
一大群鱼,像是收到了什么指令,突然从侧方的珊瑚丛中涌了出来。
不是之前那种三三两两、色彩各异的小鱼。而是一大群,密密麻麻,几乎有上百条!它们体型比普通小鱼大一些,通体呈现一种非常特别的、带着金属光泽的蓝绿色,鱼鳍和尾巴边缘有一圈亮黄色,游动起来整齐划一,像一片移动的、闪烁着瑰丽光芒的绸缎,又像一股有生命的、蓝绿色的旋风。
这群鱼的出现太过突然,而且数量庞大,视觉效果极其震撼。它们似乎并不怕人,就围绕着陈博、刘逸飞和摄影师周围,快速而有序地穿梭游弋,仿佛将他们三人包裹在了一个蓝绿色的、流动的球体里。
阳光穿透海面,又穿过鱼群的缝隙,在水下投射出无数晃动的、梦幻般的光斑。耳边只有水流和呼吸声,眼前是仿佛无穷无尽的、闪烁着奇异光芒的鱼群。
“卧……槽……”陈博忘了呼吸,也忘了镜头,他张大嘴(当然咬着呼吸管),眼睛瞪得溜圆,一眨不眨地看着这奇景。
太美了!太壮观了!这可比刚才零散的鱼群带劲多了!
他几乎是本能地,伸出了手,想去触碰最近处的一条鱼。那鱼儿灵活地一摆尾,从他指尖滑过,冰凉的鳞片触感一掠而过。
陈博没碰到,也不在意,他的注意力完全被这壮观的鱼群吸引了。他忘记了僵硬,忘记了摆拍,忘记了对面还有个摄影师正怼着他拍。
他像个小孩子看到了最心爱的玩具,手脚并用地划动起来——虽然姿势依旧不标准,带着狗刨式的笨拙——追着鱼群游去。他想离它们更近点,想看看它们到底长啥样,想感受被鱼群包围的感觉。他甚至试图去预测鱼群游动的方向,提前游过去“拦截”。
这一刻,什么拍照,什么表情管理,什么潜水不适,全被他抛到了九霄云外。他眼里只有这片绚烂的、流动的、充满生命力的蓝绿色风暴。
刘逸飞也被这突如其来的鱼群惊喜到了,但她还记得镜头,对着鱼群露出了惊叹的笑容,还伸手让鱼儿从掌心游过。
而摄影师,在最初的震撼过后,职业本能瞬间启动!他敏锐地意识到,绝佳的抓拍时机来了!
镜头紧紧追着陈博。
拍他第一次伸手触摸鱼儿时,那带着好奇和兴奋的侧脸。
拍他笨拙但努力追着鱼群游动时,那充满动感的背影。
拍他被鱼群包围,仰头看着上方鱼群游过形成的“漩涡”时,那完全放松、沉浸其中的惊叹表情。
拍他因为追一条特别亮的鱼,不小心撞到一小丛珊瑚(很轻),手忙脚乱稳住身形,还不忘对吓跑的鱼咧嘴(咬着呼吸管)笑的憨憨模样。
没有刻意摆拍,没有僵硬假笑,只有最真实、最生动、最鲜活的反应。那是被大自然奇迹震撼到的本能喜悦,是抛开所有包袱后纯粹的快乐。
摄影师快门按得飞起,心里乐开了花。这才是他要的画面!比任何刻意摆拍都精彩一百倍!
鱼群来得快,去得也快。大概持续了三四分钟,就像它们突然出现一样,又齐刷刷地转向,朝着更深的海域游去,很快消失在蓝色的背景里。
海底恢复了之前的宁静,只剩下一些零星的小鱼还在珊瑚间徘徊。
陈博意犹未尽地看着鱼群消失的方向,咂咂嘴(咬着呼吸管),转头看向刘逸飞,眼睛亮晶晶的,隔着面镜都能感受到他的兴奋。他手舞足蹈地比划,意思是“你看到没看到没?太牛了!那么多!还会变向!”
刘逸飞笑着点头,对他竖起大拇指。
这时,摄影师游过来,对陈博比了个大大的“OK”手势,又指了指相机,表情十分满意,意思是拍到了非常好的素材。
陈博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来——哦,刚才在拍照来着。
他下意识地又想绷起脸,摆出“被迫营业”的标准假笑,但嘴角刚才因为兴奋咧开的弧度还没完全收回去,导致表情有点扭曲,介于笑和僵之间,更滑稽了。
摄影师忍着笑,对他摆摆手,示意不用再拍了,素材够了。然后指了指上方,示意该上去了。
浮上水面的过程,陈博还有点恍惚。重新接触到空气,听到快艇的马达声和其他人的说笑声,他才有种回到现实的感觉。被工作人员拉上船,卸下沉重的装备,用毛巾擦着湿漉漉的头发,海风吹来,他忍不住打了个喷嚏。
“阿嚏!”
刘逸飞也上来了,坐在他旁边擦头发,看了他一眼,语气带着调侃:“怎么样,陈大师?海底垂钓体验如何?找到合适的钓点了吗?看中哪条鱼了?”
陈博揉了揉鼻子,嘴硬道:“还行吧。鱼是挺多,但都不太聪明的样子,聚那么大一群,一网下去肯定收获颇丰。”他完全忘了自己刚才追着鱼群傻乐的样子。
刘逸飞嗤笑一声,懒得拆穿他。
快艇返回岸边。回到别墅,冲洗换衣。节目组的工作人员效率很高,没多久就把下午水下拍的照片导了出来,用平板电脑拿给他们看。
“老师们看看,拍得特别好,尤其是后面那组鱼群的照片!”工作人员小姐姐兴奋地说。
刘逸飞接过平板,一张张翻看。前面几张是她单人或者两人的摆拍,她很美,陈博很僵,对比鲜明,有点好笑。但翻到鱼群出现后的照片时,连她也忍不住“哇”了一声。
照片里,蓝绿色的鱼群如同梦幻的星云,包裹着他们。她自己那张伸手触摸鱼儿的照片很美,很仙。但更吸引她目光的,是陈博的那些抓拍。
有他好奇伸手,指尖即将碰到鱼鳞的瞬间,侧脸在透过海水的阳光下,表情是纯然的好奇。
有他努力划水去追鱼群,背影透着股笨拙又认真的劲儿。
有他被鱼群环绕,仰头望向上方漩涡,嘴巴微张,眼睛瞪得老大,满是惊叹,那表情鲜活又生动,甚至有点傻得可爱。
还有他撞到珊瑚后手忙脚乱,还对鱼儿咧嘴笑的画面,憨态可掬。
没有一张是刻意的,但每一张都充满了故事感和生命力,比他之前任何一张硬照都要生动自然一百倍。
“这张好看,”刘逸飞指着陈博仰头看鱼群那张,“这张也好看,”又指着他追鱼的那张,“还有这张,傻乎乎的,但挺有意思。”她嘴角忍不住上扬。
陈博本来在拧毛巾,听她这么说,也凑过来看。起初他还有点不以为然,但看到照片后,自己也愣了一下。
“这……这是我?”他指着照片里那个眼睛发亮、表情鲜活、甚至带着点傻气的家伙,有点不敢相信。照片里的自己,完全没有了平时那种懒散、敷衍或者刻意的样子,反而有种……嗯,用刘逸飞的话说,傻得挺有意思的真实感。
“不然呢?水里还有第二个像你一样穿着黑潜水服、追鱼追得跟狗刨似的家伙吗?”刘逸飞调侃道。
陈博没理会她的调侃,拿过平板,自己又往后翻了几张。越看,心里越有点微妙。别说,拍得是挺自然的,比他自己想象中的“水下僵硬照”好看了不止一个档次。尤其是光线和鱼群衬托下,居然还有点……嗯,勉强能看。
他默默记住了那几张他觉得还不错的照片的编号。
刘逸飞看着他盯着照片若有所思的样子,忽然想起他下水前的怂样和嘴硬,忍不住笑着用胳膊碰了碰他:“哎,现在觉着怎么样?海底还是挺好玩的吧?不比干坐着钓鱼差吧?”
陈博闻言,立刻从那种微妙的“这照片好像还行”的情绪中脱离出来,重新摆出那副不以为然的嘴脸,把平板还回去,清了清嗓子,故作深沉道:
“一般般吧。主要是鱼还行,景儿也就那样。拍照什么的,最没意思了。”
他顿了顿,又补充了一句,仿佛是为了解释自己刚才看照片看了那么久:“我主要是研究一下那种鱼群的习性,看看它们一般什么时间段出现,聚在什么深度,说不定……咳,对以后海钓有点参考价值。”
刘逸飞看着他一本正经胡说八道的样子,终于忍不住,噗嗤一声笑了出来,眼睛弯成了月牙。
“行行行,研究鱼群,为了海钓。”她点点头,语气里的调侃意味浓得化不开,“那陈大师研究出什么成果了没?那种蓝绿色的鱼,叫什么?好不好钓?清蒸还是红烧啊?”
陈博被噎了一下,梗着脖子:“还在研究中!这种学术问题,哪能这么快出结果!”
刘逸飞笑得更欢了,也不再追问,只是拿起自己的手机,对工作人员说:“麻烦把这几张照片发我一份,嗯……就我刚刚指的那几张,还有……”她瞟了一眼陈博,眼里闪着狡黠的光,“把他追鱼、看鱼群那几张也发我。”
“好嘞!”工作人员应道。
陈博耳朵动了动,没说话,等工作人员把原图都发到他们临时建的节目组沟通群里后,他默默拿出自己的手机,低头操作起来。
刘逸飞凑过去一看,这家伙正在飞快地保存照片。存的不是风景,也不是她的单人美照,正是他那几张“追鱼”“看鱼群”“撞珊瑚后傻笑”的抓拍。
刘逸飞挑了挑眉,故意拖长了声音问:“哟,陈老师,存这些干嘛?不是最没意思了吗?难道……也想发个朋友圈,展示一下您的‘海底学术研究’成果?”
陈博手指一顿,面不改色,头也不抬,语气那叫一个理直气壮,语速飞快:
“谁、谁要发了!我这是……这是留作反面教材!时刻警醒自己, underwater photography(水下摄影) 是多么的 awkward(尴尬) 和 unnecessary(不必要)!对,就是这样!”
刘逸飞看着他飞快点击保存然后迅速锁屏的动作,又看看他微微发红的耳根,终于忍不住,肩膀笑得一抖一抖,凑近他,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,轻轻说了两个字:
“真香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