跟着人流走出机舱，踏上廊桥，陈博深吸一口气——没什么特别的味道，就是普通的机场空气，混合着消毒水和一点点不知道从哪儿飘来的食物香气。
“终于到了。”他嘀咕一声，把背包甩到肩上，脚步不自觉加快了点。倒不是多兴奋，主要是想赶紧出关，找个地方坐下，或者直接躺下。飞机上那点觉，对陈博来说就跟开胃菜似的，不解饱。
刘逸飞跟在他旁边，步伐从容许多。她也背了个小包，手里还拿着那本厚厚的攻略书，边走边随手翻看着手机地图，大概是在确认方位。
机场内部标识很清楚，虽然都是日文，但下面有英文和中文对照。陈博扫了几眼，顺着“到达”、“入境审查”的箭头往前走，脑子里想的却是：这机场看起来挺大，不知道有没有卖饮料的自动贩卖机，最好是冰的。
走了大概十来分钟，通过入境检查，取了托运的行李，两人推着箱子走出到达大厅。外面是接机区域，人声鼎沸，各种语言的招呼声、举着牌子接人的人群、还有拖着行李匆匆走过的旅客，混在一起，热闹得很。
陈博停下脚步，眯着眼睛在人群中扫视。他其实有点轻微近视，但嫌戴眼镜麻烦，平时能不戴就不戴。这会儿隔着一段距离看那些接机牌上的字，有点费劲。
“找什么呢？”刘逸飞也停下，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。
“找咱们的牌子。”陈博边说边继续眯眼扫描，“不是说日本节目组会来接吗？应该举个牌儿吧……”
话音刚落，刘逸飞就轻轻碰了下他的胳膊，下巴朝右前方扬了扬：“那边。”
陈博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。果然，在接机人群稍微靠边的位置，有几个穿着统一黑色POLO衫、看起来像工作人员的人站在一起，其中一个个子不高的中年男人手里举着个挺显眼的白色牌子，上面用黑色加粗字体写着两行字：
陳博様 & 劉逸飛様
Welcome to Japan!
牌子底下还画了个小小的爱心，旁边用日文写着节目组的名称。举牌的男人大概四十多岁，戴副眼镜，看起来挺和善，正伸着脖子在出站的人群里张望。
陈博看到那牌子，尤其是自己名字后面跟的那个“様”（大概相当于“先生”的敬称），心里莫名觉得有点好笑。他推着箱子，朝那边走过去。
刘逸飞也跟了上来。
他们一靠近，那个举牌的男人眼睛立刻亮了，脸上堆起热情的笑容，用带着明显口音、但还算清晰的中文大声说道：“欢迎！欢迎来到日本！”
说完，他非常标准地、近乎九十度地鞠了一躬。他旁边另外两个年轻些的工作人员也赶紧跟着一起鞠躬，动作整齐划一。
陈博脚步一顿，下意识地想往后退半步，但硬生生忍住了。这阵仗……有点过于正式了。他扯了扯嘴角，努力挤出一个还算得体的笑容，也微微点了点头：“你好，谢谢。”
语气干巴巴的，透着一股“别这么客气我受不起”的尴尬。
刘逸飞则显得自然很多，她也微笑着微微欠身回礼：“您好，辛苦了。”
“不辛苦不辛苦！”中年男人直起身，脸上的笑容更灿烂了，伸出手，“我是这次日本站录制的导演，我叫佐藤健一，请多关照！”
陈博跟他握了握手，感觉对方的手劲不小。“陈博。”
“刘逸飞。”刘逸飞也跟佐藤导演握了握手，然后跟另外两位工作人员也点头致意。那两位一位是扛着摄像机的摄像大哥，一位是拿着笔记本和文件夹，看起来像助理的年轻姑娘。
“车已经在外面等了，我们直接去酒店。”佐藤导演用中文说道，虽然有些生硬，但沟通没问题。他示意工作人员帮忙拿行李，然后热情地引着两人往外走。
陈博乐得轻松，把箱子交给那位男助理，自己只背着个小包，慢悠悠地跟在后面。他一边走，一边打量着周围的环境。机场内部很干净，灯光亮堂，各种店铺琳琅满目，化妆品、电子产品、特产零食……看得人眼花缭乱。
不过他对逛街没什么兴趣，视线很快就从那些橱窗上移开，落在前面带路的佐藤导演后脑勺上。这位导演走路步速挺快，但时不时会回头看看他们有没有跟上，态度殷勤得让陈博有点不太适应。
出了自动门，一股潮湿温热的风扑面而来。天色已经暗了，机场外的路灯和霓虹招牌次第亮起，空气里弥漫着一种陌生的、属于异国夜晚的气息。
一辆黑色的商务车停在路边。助理帮忙把行李放好，佐藤导演拉开车门，请陈博和刘逸飞上车。
车内很宽敞，座椅是真皮的，还带着淡淡的香薰味。陈博挑了靠窗的位置坐下，刘逸飞坐在他旁边。佐藤导演坐在副驾驶，那个女助理和摄像大哥坐在最后排。车子平稳地启动，汇入机场高速的车流。
“陈先生，刘小姐，一路辛苦了。”佐藤导演转过身，用英语说道，大概是觉得用英语更正式一些，“飞行还顺利吗？”
陈博英语水平……怎么说呢，大学四级低空飞过，工作后基本用不上，全靠看美剧和打游戏维持着一点可怜的词汇量。他听懂了“辛苦”和“飞行”，大概猜出意思，于是点了点头，用他自认为还算标准的、实则带着浓厚东北大碴子味儿的英语回答：“Yes, 顺利。Fine, fine.”
刘逸飞在旁边抿了抿嘴，没笑出声。
佐藤导演似乎愣了一下，大概是被这口音冲击到了，但很快恢复笑容，继续用英语问：“这是两位第一次来日本吗？对日本有什么印象？或者，有什么特别期待的事情吗？”
这个问题稍微复杂了点。陈博眨眨眼，脑子快速翻译了一下，捕捉到关键词“第一次”、“印象”、“期待”。
他想了想，觉得说实话比较好。于是，他清了清嗓子，用那种混合了东北方言和英语教科书式语法的奇特口音，认真回答道：“First time. 日本，很好。干净，安静。”他顿了顿，想起自己此行除了录节目之外最大的个人目标，又补充道：“I want……fishing。”
最后那个单词，他发音还挺标准。
“Fishing？”佐藤导演明显愣了一下，没太听懂，或者没反应过来。他重复了一遍，表情有点困惑。
陈博看他没明白，又放慢语速，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：“Fish-ing。钓鱼，懂吗？海边，河里，拿鱼竿，钓鱼。”他边说还边用手比划了个甩杆的动作。
这下佐藤导演看懂了，他恍然大悟，随即脸上露出一种混合了惊讶和好笑的表情，然后看向刘逸飞，似乎想确认一下。
刘逸飞忍着笑，用流利的、带着点英式口音的英语帮忙翻译：“他说这是他第一次来日本，觉得这里很干净。另外，他非常期待能在日本钓鱼。”
“哦！钓鱼！Fishing！I see, I see！”佐藤导演连连点头，笑得更开了，转头用日语快速对旁边的助理说了几句什么，助理也笑了，点点头。然后佐藤导演转回来，用英语对陈博说，语气带着承诺的意味：“没问题！安排！我们一定会安排钓鱼的行程！”
他说“安排”两个字时，用的是中文，发音还挺准。
陈博一听，眼睛微微亮了一下，脸上那点舟车劳顿的疲惫感都散了些。他点点头，难得给了个比较真诚的笑容：“Thank you. 很好。”
沟通虽然有点费劲，但结果令人满意。
佐藤导演似乎也对能和陈博进行“无障碍”交流感到高兴，兴致更高了，又用英语问了一些对日本饮食、文化的看法之类的问题。陈博这次学聪明了，尽量用短句和单词回答，实在不行就看向刘逸飞。
刘逸飞很自然地承担起了“翻译+补充说明”的角色，在陈博词不达意或者干脆卡壳的时候，用更得体、更完整的英语表达出大致意思，偶尔还会加入几句对日本文化礼貌性的称赞，让对话显得更顺畅、更友好。
陈博乐得轻松，大部分时间就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城市夜景。东京的夜晚灯火璀璨，高楼林立，车流如织，看起来和国内的大都市没什么本质区别，就是招牌的字体和霓虹灯的风格不太一样。
看了一会儿，他觉得有点无聊，摸出手机想看看有没有网，结果发现还没办当地流量。算了，他收起手机，目光落在前排椅背插袋里的一份旅游宣传册上，随手抽出来翻了翻。
全是日文，看图大概是什么神社、寺庙、主题公园之类的。他翻了翻，没什么兴趣，又塞了回去。
“累了？”刘逸飞注意到他的小动作，低声用中文问。
“还行。”陈博打了个哈欠，“就是坐得有点僵。还有多久到？”
刘逸飞转头用英语问了佐藤导演一句。佐藤导演看了看导航，回答说大概还有二十分钟。
“快了。”刘逸飞转告陈博。
陈博嗯了一声，调整了一下坐姿，让自己更舒服地瘫在座椅里。他侧头看向刘逸飞，发现她虽然也靠着椅背，但脊背挺直，姿态依然优雅，只是眉眼间也有一丝淡淡的倦色。
“你饿不饿？”陈博问，“飞机上那点牛肉饭，不顶饱。”
“有点。”刘逸飞点点头，“到了酒店看看有什么吃的吧，或者叫客房服务。”
“行。”陈博没意见。他对吃的要求不高，能填饱肚子就行，当然，有好吃的更好。
车内一时安静下来，只有引擎的轻微轰鸣和空调运作的声音。佐藤导演也很体贴地没再找话题，让两人休息。
陈博看着窗外不断后退的灯火，心里琢磨着刚才佐藤导演答应的“钓鱼安排”。也不知道是去海边钓还是河边钓，能不能自己选地方，鱼竿用不用自带……想着想着，困意又有点上涌。他强迫自己睁大眼睛，不能睡，睡了晚上该睡不着了。
又过了一会儿，车子减速，驶下高速，进入相对安静的街道。两旁的建筑矮了一些，看起来更像是住宅区或者商业区。
终于，车子在一栋看起来颇具现代感的酒店门前停下。门童上前拉开车门。
陈博先下了车，站在路边，活动了一下有些发僵的脖子和肩膀。夜风带着海潮特有的咸腥气息吹过来，让他精神微微一振。
他下意识地深吸了口气，然后朝气味飘来的方向望去。
酒店侧面似乎有一条路通往后方，而更远处，越过一些低矮的建筑轮廓，在都市灯火的边缘，隐约能看到一片深沉的颜色，在更远处微弱的光线下，泛着细碎的、粼粼的波光。
是海。
陈博的眼睛，几乎是瞬间就亮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