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月十六号，下午一点半，北京首都机场T3航站楼。
陈博站在人来人往的出发大厅，感觉自己像个准备干坏事的间谍。
他头上扣了顶黑色的棒球帽，帽檐压得有点低，脸上罩着个黑色口罩，身上是件普通的灰色短袖T恤和宽松的工装短裤，脚上是双看起来穿了有些年头的运动鞋，背上背着个半旧的黑色双肩包，手里还拉着个同样半旧的24寸行李箱。
这身打扮，混在人群里毫不起眼，完美符合他“不想引人注目”的核心诉求。
但心里那点做贼心虚的感觉，还是挥之不去。他拉了拉口罩边缘，确保遮住大半张脸，只露出一双眼睛，警惕地扫视着周围。虽然他知道刘逸飞此刻远在云南深山拍戏，绝不可能出现在这里，但还是忍不住有点紧张，生怕遇到什么熟人，或者被哪个眼尖的粉丝认出来——尽管他觉得自己这知名度，被认出来的概率大概跟走在路上被雷劈中差不多。
他走到值机柜台前，递上身份证，办理托运。行李箱里塞得满满当当，除了几件换洗衣服，大部分空间都被那盒精心包裹的手办、几大包零食、以及一个塞满了药品和日用品的洗漱包占据。当然，还有那根被他用旧衬衫裹了好几层、伪装成“登山杖”的溪流竿。
“先生，行李箱里有易碎物品或者贵重物品吗？”值机的小姐姐例行公事地问道。
陈博点头：“有，有个……工艺品，包好了，麻烦轻点放。”
“好的，我们会贴易碎标签。”小姐姐接过行李，贴好标签，放到传送带上，又把登机牌和身份证递还给他，“您的座位是32A，靠窗。祝您旅途愉快。”
陈博道了谢，接过登机牌，心里松了口气。第一步，顺利。
他背着包，转身往安检口走。路过一家便利店，他犹豫了一下，走进去买了瓶水，又顺手拿了条口香糖。结账的时候，收银台旁边的架子上摆着一些小包装的当地特产零食，花花绿绿的。陈博看了一眼，没买。他带的零食够多了，而且刘逸飞不爱吃这些。
排队过安检的时候，他把手机、钥匙、充电宝掏出来放在篮子里。轮到他的时候，安检员拿着扫描仪在他身上扫了扫，没什么问题，但当他打开背包例行检查时，目光在那根用旧衬衫包裹得严严实实的长条状物体上停留了两秒。
“这是什么？”安检员示意了一下。
“哦，鱼竿。”陈博老实回答，还补充了一句，“便携的，溪流竿，不超标。”
安检员看了他一眼，大概觉得这小伙子看着年纪轻轻，背着鱼竿坐飞机有点奇怪，但东西确实没问题，也就点了点头，把包还给了他。
陈博赶紧接过来，拉好拉链，心里又轻松了一点。第二步，也过了。
过了安检，找到登机口，时间还早。他找了个靠边的位置坐下，把背包抱在怀里，摸出手机。
屏幕亮起，锁屏壁纸是刘逸飞某次随手拍的、糊得很有艺术感的他家阳台一角，角落里还能看到大懒瘫成一张猫饼的半个身子。陈博看着壁纸，手指在屏幕上悬停了一会儿，然后点开了微信，找到置顶的那个聊天框。
最后一条消息是今天早上发的。他问她：“起床没？今天有早戏吗？”
她回：“起了，五点就起了，今天戏份重，估计得拍到晚上。你呢，今天干嘛？又去收租？”
他当时回了个“嗯，下午出去转转”，就没再多说。
现在，他看着聊天界面，拇指在虚拟键盘上敲了又删，删了又敲，最后发出去一句：
“在干嘛？”
发完，他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腿上，有点紧张地等着。心跳莫名有点快，像是第一次做坏事怕被抓包的小孩。
好在没等多久，手机震动了一下。
他立刻拿起来看。
刘逸飞回得很快，估计是拍摄间隙：“拍戏呢，刚过一条，在等灯光调整。你今天收租顺利吗？”
陈博看着屏幕上的字，嘴角不自觉地翘了翘，手指飞快地打字：
“顺利，都收了。现在在……外面溜达，看看有没有新开的店。”
这也不算完全撒谎，他确实在外面，机场也算“外面”嘛。
刘逸飞回了个猫咪点头的表情包：“好，那你慢慢溜达，注意安全。我这边导演喊了，先不说了。”
“好，你忙。”
陈博打完这三个字，发送出去，然后深吸一口气，拇指移到屏幕右上角，长按电源键。
“是否确定要关机？”
他盯着那行小字看了两秒，拇指用力按下了“确定”。
屏幕暗了下去。
世界瞬间清净了不少，但心里那点悬着的感觉，好像也随着关掉的手机，被放大了些许。这下是真的“失联”了，在接下来的几个小时飞行里，刘逸飞找不到他，他也收不到任何关于她的消息。
不过也好，省得她中间发消息或者打电话过来，他这边飞机引擎轰鸣，或者云南那边信号不好穿帮。
他把手机塞回裤兜，靠在硬邦邦的候机座椅上，看着落地窗外跑来跑去的行李车和远处停着的巨大飞机。阳光有些刺眼，透过玻璃照进来，在光洁的地面上投下一块块明晃晃的光斑。
广播里开始通知他这趟航班可以登机了。陈博站起身，背上包，跟着人流慢慢往前挪。
登机，找到座位，放好背包，坐下。32A，靠窗的位置。他系好安全带，看着窗外地勤人员在下面忙碌。飞机开始缓缓滑行，速度越来越快，然后猛地一抬头，冲上蓝天。
失重感传来，耳朵有点胀。陈博嚼了嚼刚才买的口香糖，看着窗外越来越小的城市建筑，渐渐变成一片片规整的色块，最后被厚厚的云层取代。
飞机平稳飞行后，空姐开始发放饮料和简餐。陈博要了杯橙汁，对递过来的餐盒摆了摆手。他不饿，而且心里有事，也吃不下去。
他靠在椅背上，闭上眼睛，但没睡着。脑子里忍不住开始想象，想象明天，在云南那个他只在照片和视频里见过的山沟沟里，刘逸飞看到他突然出现时，会是什么表情。
会是惊讶地瞪大眼睛，然后捂着嘴说不出话吗？还是会像上次他去横店探班那样，直接扑过来？又或者，她会不会因为太累，反应迟钝，愣好几秒才反应过来？
想着想着，陈博自己都没意识到，嘴角咧开了一个傻笑。
“小伙子，想啥好事儿呢？笑这么开心。”
旁边忽然传来一个带着点口音的大叔的声音。
陈博猛地回过神，赶紧把咧开的嘴角收回去，侧头一看。旁边坐着的是个五十来岁的大叔，皮肤黝黑，穿着件洗得发白的polo衫，正笑眯眯地看着他，手里还拿着本航空杂志。
“没、没啥。”陈博有点尴尬，摸了摸鼻子，“就……想到点高兴的事。”
“是去看女朋友吧？”大叔一副“我懂”的表情，压低声音，带着点过来人的调侃，“看你这模样，跟我当年去看我老伴儿时一个样，坐飞机都能笑出声来。”
陈博被他说得有点不好意思，含糊地“嗯”了一声，算是承认了。
“好啊，年轻真好。”大叔感叹了一句，也没再多问，低头继续翻他的杂志去了。
陈博也赶紧转回头，假装看窗外厚厚的云层，心里却有点嘀咕。他表现得这么明显吗？连旁边陌生大叔都能看出来？那刘逸飞会不会也早有预感？
应该不会。他瞒得挺好的，小琳那边也交代过了，让她务必保密。刘逸飞最近拍戏忙得脚不沾地，应该没精力多想。
这么自我安慰着，他又忍不住开始盘算明天的细节。小琳说会到机场接他，然后开车带他去剧组驻地。驻地离机场有多远来着？好像得三四个小时车程，而且后半段是山路。他看了眼放在脚下背包侧袋里的充电宝，超大容量的，应该够用。听说山里信号不好，手机电量得保持充足。
还有那盒手办，在行李箱里应该不会摔坏吧？他包了好几层气泡膜，还塞在衣服中间，托运应该没问题。零食……希望别被压碎了。鱼竿……希望别被当成危险物品扣下。
脑子里杂七杂八地想着，时间倒也过得快。感觉没多大一会儿，广播里就传来空姐温柔的声音，提示飞机即将下降，请乘客们收起小桌板，调直座椅靠背。
陈博跟着指示做好，看着窗外。飞机穿过云层，下面的景色逐渐清晰起来。连绵的青山，蜿蜒的河流，一块块颜色深浅不一的田地，和北京那种一马平川的平原景象截然不同。
云南，到了。
飞机稳稳落地，在跑道上滑行。陈博解开安全带，从背包侧袋里摸出手机，开机。
屏幕亮起，信号格慢慢跳出来，微信图标上瞬间冒出十几个小红点。他心头一跳，赶紧点开。
大部分是群消息，钓鱼群又在晒鱼获，哥们儿群在约饭。置顶的聊天框里，刘逸飞在他关机后发了两条。
一条是三个小时前：“溜达完了吗？回家没？”
一条是两个小时前：“人呢？又打游戏去了？”
最后一条是一个小时前，是个猫咪歪头疑惑的表情包。
陈博看着这几条消息，心里那点做贼心虚的感觉又冒了出来，还夹杂着一点点得意。他想了想，没立刻回复，而是先找到小琳的微信，发了条消息过去：
“小琳，我落地了，在取行李。你在哪个出口？”
消息发出去，显示送达。他等了几秒，小琳没立刻回，可能在忙，或者没看手机。
他跟着人流下飞机，走进航站楼，顺着指示牌去取行李。行李转盘前已经围了不少人，他站在外围等着，眼睛盯着转盘，心里惦记着那根“登山杖”和那盒“工艺品”。
等了一会儿，他的行李箱慢悠悠地转了出来。陈博赶紧上前，一把拎下来，仔细看了看。箱子看起来完好无损，上面贴着的易碎标签也还在。他松了口气，拉着箱子往外走。
刚走到出口附近，手机震了一下。是小琳回消息了：
“陈老师！抱歉抱歉，刚才在开车没看手机！您到了？我在3号出口这边，穿着一件米黄色的防晒衣，举着个牌子，上面写了‘接陈先生’。您出来就能看到我！”
陈博回了个“好”，拉着箱子朝3号出口走去。
云南这边的机场不算特别大，3号出口很快就到了。他隔着一段距离，就看到了人群里一个穿着米黄色防晒衣、扎着马尾的姑娘，正踮着脚，举着个不大的白色牌子，上面用黑色马克笔写着“接陈先生”三个大字，旁边还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笑脸。
是刘逸飞的助理小琳。陈博见过她几次，印象里是个挺活泼勤快的姑娘。
他拉着箱子走过去，小琳也看到了他，眼睛一亮，赶紧放下牌子，小跑着迎上来：“陈老师！这边这边！一路辛苦啦！”
“没事，不辛苦。”陈博对她点点头，打量了她一下。小琳看起来比上次见时黑了一点，也瘦了一点，但精神头挺好，眼睛亮晶晶的，透着股机灵劲儿。
“车就在外面，我们走吧。”小琳很自然地想帮他拉箱子，陈博摆了摆手，自己拉着跟在她后面。
出了航站楼，一股湿热的气息扑面而来，和北京干燥的夏天完全不同。阳光很烈，但天空是那种澄澈的蓝，飘着大团大团棉花糖似的白云。
小琳领着他走到一辆半旧的白色SUV旁，利落地打开后备箱。陈博把行李箱放进去，自己拉开副驾的门坐了进去。
车子启动，驶离机场，汇入车流。小琳一边开车，一边从后视镜里看了陈博一眼，笑着说：“陈老师，您放心，刘老师那边一点都没察觉。我嘴巴可严了，这两天她问我有没有人找她，我都说没有。”
陈博系好安全带，闻言笑了笑：“谢了，麻烦你了。她这两天怎么样？累吗？”
“累是肯定的，山里条件艰苦，戏份又重。”小琳叹了口气，但很快又笑起来，“不过刘老师很敬业，从来没抱怨过。就是有时候收工晚了，会看着手机发呆，我猜可能是在想您。”
陈博没接话，只是看着窗外迅速后退的景色。机场高速两旁还能看到一些现代化的建筑，但越往前开，建筑就越少，绿色的山峦开始出现在视野里。
“对了，陈老师，”小琳又说，“我跟剧组场务打过招呼了，就说您是我表哥，来这边玩，顺路过来看看我。到时候我直接带您去驻地，应该没问题。不过明天刘老师生日，她白天戏排满了，估计得晚上才有空。您看是晚上直接给她惊喜，还是……”
“晚上吧。”陈博说，“别影响她白天拍戏状态。”
“嗯，我也是这么想的。”小琳点头，“那您今晚先在我安排的民宿住下，离剧组驻地不远，走路十几分钟。条件一般，但还算干净。明天白天您先在民宿休息，或者附近转转，等晚上刘老师收工了，我再带您过去。”
“行，听你安排。”陈博没什么意见。他对住宿要求不高，干净能睡就行。
车子开上了一条国道，两边的景色越发原生态。远处是层层叠叠的绿色山峦，近处能看到零星的村庄和田地，偶尔有穿着民族服饰的当地人走过。空气很好，带着植物和泥土的气息。
陈博降下车窗，让带着山野气息的风吹进来。温度比北京低一些，很舒服。
开了大概一个多小时，车子拐下国道，驶上一条更窄的柏油路。路况明显变差了，有些颠簸。又开了半个多小时，柏油路也没了，变成了一条坑坑洼洼的土路。好在SUV底盘高，勉强能走。
路两边是茂密的树林，阳光被树叶切割成细碎的光斑，洒在路面上。手机信号从满格，慢慢变成三格，两格，最后只剩下一格，时有时无。
小琳有点不好意思地说：“这边是有点偏，信号一直不好。陈老师您要是需要联系谁，最好趁现在还有点信号赶紧说，进了山里面，可能就完全没信号了。”
陈博点点头，拿出手机看了一眼。信号图标在那里微弱地闪烁，微信消息倒是还能发出去，但速度很慢。他给刘逸飞回了条消息：
“刚在睡觉，没看手机。回家了，准备点外卖。你拍完了吗？”
消息前面转了半天圈，终于显示发送成功。他等了一会儿，刘逸飞没立刻回，可能还在拍。
他把手机塞回兜里，目光投向车窗外越来越茂密、仿佛没有尽头的山林。土路蜿蜒向上，越来越陡，两边的树木也越发高大，遮天蔽日，只有零星的光线能漏下来。
车轮碾过碎石，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。周围安静得只能听到引擎声和偶尔的鸟叫。
陈博靠在椅背上，看着窗外飞掠而过的、越来越原始的景色，心里忽然冒出个念头。
这地方，山高林密，路还不好找，信号也约等于无，要是真想藏个人，或者干点啥不见光的事，倒真是挺合适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