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周后的傍晚，天色还没完全暗下来，胡同口那盏老路灯已经提前亮了，昏黄的光晕在渐浓的暮色里撑开一小片暖融融的区域。空气里飘着各家各户做饭的香味，油烟味、炒菜声、小孩的哭闹和大人呵斥的声音混杂在一起，是这片老城区最寻常也最鲜活的背景音。
小胡蹲在胡同口对面那个杂货店旁边的阴影里，已经蹲了快两个小时。他穿着件半新不旧的灰色夹克，领子竖起来，挡住小半张脸，手里拿着一台看起来颇有些年头的单反相机，镜头盖开着，手指虚虚搭在快门上，眼睛死死盯着胡同口的方向。
这是他这个月接的第三单活了，目标很明确——陈博，以及和他同居的刘逸飞。上家给的价格不错，要求也不高，不用什么劲爆画面，能拍到两人同框的日常照片就行，越自然越好，越有生活气息越值钱。小胡心里清楚，这活儿其实不算难，陈博和刘逸飞住这儿不是什么秘密，两人出双入对的频率也不低。但难就难在，他总觉得陈博这家伙有点邪门，好几次差点被他发现。
他挪了挪有点发麻的脚，从兜里摸出半包皱巴巴的烟，抽出一根叼在嘴上，没点，只是咬着过滤嘴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胡同口。脑子里回想起上次，他也是在这儿蹲着，刚举起相机，还没对焦呢，陈博就跟脑后长眼了似的，突然回头，精准地看向他的位置，还冲他笑了笑，然后……然后就走过来，请他吃了个煎饼。
那煎饼味道是真不错，李婶手艺好，酱也刷得足。可小胡吃着煎饼，心里那叫一个不是滋味。他是狗仔啊，是来偷拍的啊，不是来跟拍对象蹭饭的啊！这传出去，他还在不在圈里混了？
可煎饼也是真香。小胡咽了口唾沫，把嘴里没点的烟拿下来，塞回烟盒。算了，不想了，今天一定要拍到点东西，至少对得起上家给的定金。
就在这时，胡同里传来了脚步声，还有隐约的说话声。小胡精神一振，立刻把相机举到眼前，调整焦距，镜头对准胡同口。
先出来的是陈博，穿着简单的白T恤和灰色运动裤，脚上是双看起来就很舒服的居家拖鞋，一只手插在裤兜里，姿态懒散得仿佛只是下楼扔个垃圾。紧接着，刘逸飞也走了出来，她穿了件浅蓝色的针织开衫，里面是件白色吊带，下身是条修身的牛仔裤，头发随意地披在肩上，脸上没化妆，但皮肤在路灯昏黄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干净细腻。她走快两步，很自然地伸手，牵住了陈博插在裤兜里的那只手。
陈博没什么反应，任由她牵着，两人就那样十指相扣，慢悠悠地朝胡同口外面走。夕阳的余晖给他们身上镀了层毛茸茸的金边，画面看起来……居然有点温馨。
小胡心里一喜，机会来了！这画面，这氛围，这自然流露的亲昵感，拍下来绝对能交差，说不定还能多卖点钱。他屏住呼吸，手指按在快门上，准备捕捉两人相视而笑或者低声交谈的瞬间。
然而，就在他指尖即将用力的前一秒，陈博忽然脚步一顿，像是想起了什么，转头对刘逸飞说了句什么。刘逸飞笑着点了点头。然后，陈博就很自然地、仿佛只是随意扫视周围环境一般，转回了头，目光不偏不倚，正好对上了小胡藏身的阴影，以及他手中那黑洞洞的镜头。
小胡心里“咯噔”一下，按快门的手指僵住了。
陈博的脸上没什么意外的表情，甚至连眉头都没动一下。他就那样看着小胡藏身的方向，看了大概有两秒钟，然后，嘴角很轻微地向上弯了弯，那不是一个笑容，更像是一种“果然如此”的了然，甚至带着点“你怎么又来了”的无奈。
接着，陈博松开了刘逸飞的手，朝小胡的方向抬了抬下巴，说了句话。距离有点远，小胡没听清，但他看口型，好像是……
“小胡？”
小胡头皮一麻。被认出来了？不对，上次他就被认出来了！这家伙记性这么好？
还没等小胡做出反应——比如收起相机撒腿就跑——陈博已经朝他这边招了招手，动作随意得像是在招呼一个熟人过来吃饭。然后，他又转头对刘逸飞说了句什么，刘逸飞也朝这边看了一眼，脸上露出一丝好奇，但没太多惊讶，反而也跟着陈博，朝小胡这边走了过来。
小胡僵在原地，脑子里飞速闪过几个念头：跑？现在跑好像有点丢人，而且显得心虚。不跑？难道等着被当事人抓个正着？关键是，看陈博这态度，也不像是要找他麻烦的样子……
就在他犹豫的这几秒钟，陈博和刘逸飞已经走到了他面前。昏黄的路灯光线下，小胡能清楚地看到陈博脸上那副“又是你啊”的表情，以及刘逸飞眼中些许的探究和一丝……忍俊不禁？
“小胡？”陈博又喊了一声，这次声音清晰了，带着点确认的意味，“又来了？这地方就这么好蹲？”
小胡的脸“腾”一下就红了，幸亏光线暗，看不太出来。他手忙脚乱地把相机放下，抱在怀里，试图用身体挡住镜头，结结巴巴地开口：“陈、陈老师……刘、刘老师……好、好巧啊……”
这话说得他自己都想抽自己。巧什么巧？人家出门遛弯，你蹲人家胡同口蹲了两个小时，这叫巧？
刘逸飞没说话，只是抿着嘴笑，目光在小胡和他怀里的相机之间转了一圈。
陈博倒是很随意，他看了眼小胡怀里抱得死紧的相机，又看了眼小胡那张涨红的脸（虽然看不太清，但能想象），然后指了指胡同口另一边，那个正冒着热气、飘着食物香气的煎饼摊，语气平常得就像在问“吃了吗”：“还没吃晚饭吧？走，请你吃煎饼。”
小胡：“……啊？”
他有点懵。这剧本不对啊。被抓包的狗仔，难道不应该被警告、被驱赶、甚至被威胁删照片吗？怎么还……还请吃煎饼？
“李婶，老规矩，三个煎饼，都加蛋加肠，多放辣。”陈博已经不管愣在原地的小胡，径直朝着煎饼摊走去，边走边对正在忙碌的李婶说道。
李婶抬头一看，见是陈博和刘逸飞，脸上立刻笑开了花：“哎哟，小陈来啦！还是你们小两口贴心，知道照顾婶子生意！”她手里的铲子翻飞，面糊在铁板上一转，就成一个漂亮的圆饼，动作熟练得让人眼花缭乱。然后，她目光一转，看到了跟在陈博身后、有些扭捏的小胡，以及小胡怀里那台即便在昏暗光线下也显得很专业的相机。
李婶那双见过无数街坊邻居、也见过几次小胡这种“不速之客”的利眼眨了眨，脸上露出一种了然又带着点促狭的笑容，手上摊煎饼的动作不停，嘴上却打趣道：“哟，这不是……那个谁吗？狗仔同志？今天又来‘工作’啊？工作辛苦了，也来照顾婶子生意啦？”
“狗仔同志”四个字，像四把小锤子，精准地敲在小胡脆弱的职业尊严上。他脸更红了，抱着相机的手指都有些发白，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。他偷眼去看陈博和刘逸飞，发现这两人一个正认真地看着李婶摊煎饼，仿佛在研究什么高深技艺，另一个则微微侧着头，看着胡同里跑来跑去追逐打闹的小孩，嘴角带着浅浅的笑。好像没人把李婶的话当回事，也没人把他这个“狗仔同志”当成什么需要严阵以待的威胁。
小胡心里那点尴尬和紧张，莫名其妙就散了大半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无奈和……荒谬感。他这干的叫什么事儿啊？
“愣着干嘛？过来啊。”陈博已经走到了煎饼摊旁边，回头看了他一眼，催促道，“李婶的煎饼，凉了就不好吃了。”
刘逸飞也转过头，对他笑了笑，那笑容温和干净，不带丝毫芥蒂：“是啊，一起吃吧，李婶手艺很好的。”
小胡看着这两人，再看看已经开始在第一个煎饼上打鸡蛋、撒葱花、刷酱料的李婶，以及那在铁板上滋滋作响、散发出诱人香气的煎饼，肚子很不争气地“咕噜”叫了一声。他蹲了俩小时，确实饿了。
最后，那点残存的职业操守和“不能白吃目标人物东西”的微弱坚持，终究没能敌过煎饼的香气和咕咕叫的肚子。小胡抱着相机，慢吞吞地挪了过去，站在了陈博旁边，离煎饼摊的铁板还有半步远，既能闻到香味，又不会被热气熏到。
李婶手脚麻利，第一个煎饼很快好了，她用铲子对折两下，用油纸一包，递给陈博。陈博接过，转手就塞到了小胡手里。
“拿着，趁热吃。”陈博说，语气自然得像给邻居家小孩发糖。
小胡手里拿着热乎乎的煎饼，油纸传来的温度烫得他手心发麻，那混合着面香、蛋香、酱香和薄脆香气的味道一个劲儿往鼻子里钻。他咽了口唾沫，看了看手里的煎饼，又看了看陈博，张了张嘴，憋出一句：“谢、谢谢陈老师……”
“不客气。”陈博摆摆手，目光又回到李婶正在做的第二个煎饼上，随口问，“今天拍到什么了？”
小胡刚咬了一口的煎饼差点噎在喉咙里。他费力地咽下去，脸又有点红，小声说：“还、还没……”
“哦。”陈博点点头，一点都不意外的样子，“那就继续蹲。不过蹲的时候可以离煎饼摊近点，李婶这儿香味飘得远，闻着味儿蹲，没那么难熬。”
李婶正好把第二个煎饼递给刘逸飞，听到这话，哈哈笑了起来：“小陈你这孩子，净出馊主意！人家是来工作的，你当是来闻味儿解馋的啊？”
小胡低着头，小口小口地咬着煎饼，不敢接话。煎饼确实好吃，外皮微焦，里面柔软，酱料咸香适中，薄脆酥得掉渣。可他吃着，心里那滋味，真是五味杂陈。
很快，第三个煎饼也好了，李婶递给陈博。陈博接过，也没急着吃，拿在手里，然后对着还在埋头苦吃的小胡说了句：“那你慢慢吃，我们先回去了。李婶，钱我微信转你了啊。”
“哎，好嘞！”李婶爽快地应了一声。
陈博一手拿着自己的煎饼，另一只手很自然地又牵起了刘逸飞的手。刘逸飞另一只手也拿着煎饼，两人就这么一手煎饼，一手牵着，转身往胡同里走。
走了两步，陈博又停下来，回头看了小胡一眼，补充道：“对了，下次要是还想拍，可以提前打个招呼。天气不好就别蹲外面了，容易感冒。”
说完，也没等小胡回应，就牵着刘逸飞，慢悠悠地走进了渐渐昏暗的胡同深处。两人的背影在路灯下拉得很长，交织在一起，手里那俩煎饼，随着他们的步伐，还一晃一晃的。
小胡站在原地，嘴里还叼着半个煎饼，呆呆地看着两人的背影消失在胡同的阴影里。晚风吹过，带来一丝凉意，也带来了李婶带着笑意的声音：“小伙子，煎饼要凉啦！”
小胡回过神，三两口把剩下的煎饼塞进嘴里，嚼了嚼，咽下去。煎饼的余温还在口腔里，味道是真的好。他舔了舔嘴角的酱汁，又看了看怀里冰冷的相机，再看看已经空无一人的胡同口，最后，目光落在煎饼摊上正忙活着的、笑容朴实的李婶身上。
他默默地掏出手机，打开微信，点开那个名叫“京城蹲点互助群（专业版）”的聊天界面。这个群里都是同行，平时交流信息，吐槽甲方，偶尔也分享一下“战果”。
小胡的手指在屏幕上悬停了几秒，然后开始打字。他打得很慢，一个字一个字地敲，仿佛每个字都有千斤重。
“今天又没拍到。”他先发了这五个字。
群里立刻有人回复：
“又跟丢了？陈博这么警觉？”
“不是我说你小胡，你这业务能力有待提高啊。”
“是不是被发现了？”
小胡看着屏幕上跳动的消息，脸上没什么表情，手指继续敲击屏幕，又发了一条消息出去：
“但蹭了个煎饼，李婶摊的，加蛋加肠，多辣，味道不错。”
发完这条，他放下手机，没再看群里瞬间炸锅的、充满了问号和“？？？”以及“你就这点出息？”的回复。他把相机收进包里，拉好拉链，然后转身，沿着来时的路，慢慢往回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