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琬秋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：“去！把你妈想成什么人了？孙子我喜欢，孙女我就不疼了？要是生个乖巧的丫头，我照样高兴，该赏的一样不少！”
何钰这才笑了：“这还差不多。那妈，我先不吵您了，找雨涵去。保姆的事就拜托您，找好了告诉我，我带着人过去。”
赵琬秋一听，立刻摆摆手，像赶苍蝇似的：“快去快去！我也得赶紧找人打听了，没空跟你啰嗦。”
何钰看母亲这模样，知道她这会儿心思全飞到陈小旭和她肚子里那块肉上了，便笑着起身，一边往外走一边说：“得，辛苦您老人家，我走了啊。”
接下来的日子，果不出何钰所料，赵琬秋一门心思扑在了找保姆这件事上，连对他和吴雨涵婚事的操心程度，都比以前淡了几分。何钰看在眼里，心里也不免感慨。
幸好婚事所需诸样，十之八九都已齐备，剩下的也有专人盯着，加上娄晓娥里外帮衬着，倒也没出什么岔子，旁人也没觉察出赵琬秋的变化。
当然，这“旁人”里绝不包括吴雨涵。陈小旭怀孕的事她一清二楚，未来婆婆这点心思浮动，她自然瞧在眼里。
不过，吴雨涵心里并无不悦。
她觉得这再正常不过，哪个当奶奶的，对即将到来的孙辈能不上心？她甚至笃定，等将来自己有了身孕，婆婆赵琬秋对自己的关照，只会比现在对陈小旭更加周到细致。
赵琬秋那边，行动力惊人。
不出三天，就托人寻到一位口碑极佳、尤其擅长照顾孕妇的稳妥妇人
。她亲自上门相看，见对方收拾得干净利落，人也透着实干与精明，很是满意，当场就开了高价，把合同敲定下来。
那妇人面对如此阔绰的酬劳，哪有拒绝的道理？当即拍着胸脯保证，一定把交代的人照顾得妥妥帖帖。
人选既定，何钰便打算亲自将人送过去，顺便也见见陈小旭和文樱，把母亲和雨涵的态度再跟她们说道说道，好让她们安心养胎，再无后顾之忧。
可何钰万万没想到，车刚发动，后座就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。他一回头，差点没认出来——裹着大丝巾、戴着宽檐帽和墨镜的赵琬秋，不知什么时候竟猫在了后面。
“妈？”何钰握着方向盘，哭笑不得。
赵琬秋把墨镜往下拉了拉，露出眼睛：“我就看一眼，看看她住的地方，再看看她人。这总行吧？”语气听着是商量，可人已经坐稳了，丝毫没有要下去的意思。
何钰叹了口气，知道拗不过，只得由着她。
更让他头皮发麻的还在后头。
车子刚到陈小旭住的楼下停稳，另一辆眼熟的车就跟了过来，不紧不慢地挨着他们停下。车门一开，吴雨涵踩着高跟鞋，施施然走了下来。
“雨涵？”何钰是真愣了，“你怎么……”
吴雨涵摘下墨镜，笑盈盈的：“我怎么不能来？小旭怀孕了，我看看她，不应该吗？”她走到何钰跟前，瞥了一眼旁边局促的保姆，又看向裹得严严实实的赵琬秋，笑意更深了，“再说了，有些话，早点说开，对大家都好。心情舒畅，才利于安胎嘛。这个道理，你比我懂。”
话都说到这份上，何钰除了点头，还能说什么。
况且，他心里也清楚，吴雨涵既然来了，就绝没有转身回去的道理。
吴雨涵的目光在赵琬秋身上转了一圈，噗嗤笑了：“秋姨，您这身打扮……不热呀？”大夏天的，这伪装实在不算高明。
赵琬秋脸上有些挂不住，讪讪地摘了帽子围巾：“雨涵啊……我、我就是顺路，来看看环境，再跟张姨交代几句。”她搓着手，眼神躲闪。
“秋姨，您别紧张。”吴雨涵亲热地挽上她的胳膊，“您来看孙子孙女，天经地义。我啊，跟您想的一样。走，咱们一起上去，正好，也让小旭她们见见您，安安她们的心。以前她们来家里，都没好好说过话，这回正好认认真真地见一见。她俩性子都好，您肯定会喜欢的。”
赵琬秋悬着的心这才落回肚里，脸上立刻见了笑模样：“哎，好，好！一起上去，一起上去！”她反手挽住吴雨涵，两人倒像是亲母女般，率先走进了单元门。
被落在后面的何钰，和那位一直低着头、尽量缩小存在感的保姆张姨对视了一眼，无奈地跟了上去。
张姨心里跟明镜似的。
短短几分钟，听称呼，看互动，再琢磨那几句话里的意思，这复杂程度远超她之前照顾过的任何一家。这哪儿是普通人家请保姆照顾孕妇？这简直是……
她不敢深想，只是心里暗暗提了十二分的小心，打定主意只看只听，绝不张嘴。这家人，看穿着、谈吐、开的车，还有这住处的地段，非富即贵。她一个拿钱干活的外人，知道得越少越好。
此刻，楼上客厅里却是另一番光景。
陈小旭靠着沙发，东方文樱歪在她身边，两人正对着一档综艺节目乐不可支。阳光透过纱帘，屋里暖洋洋的，满是闲适。
“叮咚——”
门铃响了。
两人笑声一顿，都有些疑惑。请的钟点阿姨有钥匙，这个点，会是谁？
“我去看看。”东方文樱拍拍陈小旭，趿拉着拖鞋走到门边。
她没立刻开门，习惯性地凑近猫眼。
外面站着何钰。那张熟悉的脸让东方文樱心头一喜，钰弟弟这么快又来了？果然，有了孩子就是不一样！
“小旭！是钰弟弟！”她欢叫一声，想也没想，一把拧开门锁，整个人如同归巢的雀儿，带着一阵香风就扑了出去，精准地扎进来人怀里。
“钰弟弟，你怎么……”
她的话卡在了一半。
因为从何钰肩头抬起眼的刹那，她看到了旁边站着的另外三个人。
那位低眉顺眼的陌生阿姨被她自动忽略，她的目光像是被烫到一样，猛地缩回来，凝固在何钰身旁那两张笑吟吟的脸上。
吴雨涵。赵琬秋。
东方文樱脑子里“嗡”的一声，一片空白。
血液仿佛瞬间褪去，从指尖冷到脚底，脸色“唰”地变得惨白。搂着何钰腰的手下意识地松开，又像抓住救命稻草般死死揪住他的衣服，整个人控制不住地微微发起抖来。
完了。她和陈小旭完了。
正牌女友，还有未来婆婆，一起找上门了。捉奸？摊牌？还是更可怕的……她不敢想。
巨大的恐慌和一直以来深埋的愧疚交织在一起，像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了她的心脏。她甚至觉得有些眩晕，耳边只剩下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声，砰砰，砰砰，震得发慌。
空气仿佛凝固了。
门口安静得诡异。
屋里的陈小旭也觉察出不对劲。说好的何钰来了，怎么半天没动静？她撑起身子，疑惑地望向玄关。
“文樱，怎么……”她的话没问完，一个熟悉的女声传了进来，带着笑意，却让她浑身一僵。
“是我。雨涵也来了。”
陈小旭的脸色也变了。她撑着沙发扶手，慢慢坐直了身体，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角。
何钰感受到怀中身体的僵硬和颤抖，心里明了。
他轻轻抚了抚东方文樱的后背，声音是刻意放柔的镇定：“别怕，文樱。没事，真的没事。雨涵和我妈……她们都知道了。她们能理解，也接受。这次来，就是看看你们，顺便让张姨以后好好照顾小旭。没有别的意思，你别紧张。”
他的话像是一针强心剂，又像是一道赦令。
东方文樱猛地抬起头，眼圈已经红了，带着难以置信的希冀看向何钰，嘴唇哆嗦着：“真、真的？钰弟弟，你说的是真的？雨涵她……秋姨她们……”
“当然是真的。”接话的是吴雨涵。她往前走了两步，脸上带着东方文樱熟悉的、温和又有点调侃的笑容，就像以前无数次闺蜜聚会时那样。
“不然你以为我们组团来打架呀？”她语气轻松，目光扫过东方文樱煞白的小脸，又看向屋里正紧张望过来的陈小旭，笑意更深了些，“你呀，快别堵着门了。孕妇可不能久站，也不方便，赶紧让小旭坐下。我们进去说，嗯？”
东方文樱像被解除了定身咒，慌忙松开何钰，手忙脚乱地侧身让开，脸上又红又白，窘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，嘴里无意识地喃喃：“哦，哦……对，对，快进来，快请进……小旭，小旭，雨涵和秋姨来了……”
她语无伦次，却手脚麻利地弯腰去鞋柜找拖鞋，拿出好几双新的，摆得整整齐齐。
吴雨涵和赵琬秋对视一眼，眼中都有些许感慨。
赵琬秋换上拖鞋，经过东方文樱身边时，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臂，低声道：“好孩子，别忙了，我们自己来。”
这一下，东方文樱的眼泪差点直接掉下来。
东方文樱激动得手都不知道往哪放。
吴雨涵的接纳，意味着长久以来压在她心头的那块大石——对吴雨涵隐瞒她与何钰、陈小旭之间复杂关系——终于被搬开了。她嘴唇嗫嚅了几下，满腔情绪堵在喉咙口，竟一时语塞。
“好了，打住。”吴雨涵善解人意地笑了，适时打断她可能语无伦次的感激，“你看我们都杵在门口半天了，不请我们进去坐坐？”
“哦！对，对！快请进，快进来！”东方文樱如梦初醒，连忙侧身将人让进屋。
客厅里，原本听到吴雨涵声音就倏然变色的陈小旭，在看到紧随其后进来的赵琬秋时，刚撑着沙发扶手站起来的身子猛地一晃，直接软倒跌回沙发里。
“小旭！”
“哎呀！”
进门几人刚好目睹这一幕，俱是吓了一跳。陈小旭可是有孕在身！何钰、赵琬秋和东方文樱三人几乎同时抢步上前，围到她身边。
“小旭，怎么样？撞到没有？哪里不舒服？”何钰语速又快又急，蹲下身仔细看她脸色。
“孩子没事吧？头晕吗？”赵琬秋也满眼关切。
东方文樱则直接握住了陈小旭微凉的手。
连走在稍后的吴雨涵也快步走近，脸上带着清晰的忧色：“没事吧？”
七嘴八舌的关心砸过来，陈小旭最初的惊慌迅速被一丝清明取代。
她敏锐地捕捉到吴雨涵脸上真实的关怀，又飞快扫过赵琬秋并无怒意的面容，最后看向虽然焦急但眼神透着一股轻松劲的东方文樱……电光石火间，她混沌的脑子劈开一道亮光。
不是来找麻烦的。至少，主要目的不是。
这时，见陈小旭只是受了惊吓，脸色渐渐回转，众人悬着的心才稍稍落地。赵琬秋仍不放心，对一直安静立在客厅角落的保姆张姨招了招手：“张姐，劳您眼，帮忙看看。”
经验丰富的张姨上前，温声询问了陈小旭几个问题，又让她缓了缓呼吸，仔细看了看她面色，才转身对赵琬秋肯定道：“夫人放心，陈小姐就是乍一惊吓，气息有点急，缓缓就好，身子无碍。”
赵琬秋这才彻底松了口气。
屋里气氛随着陈小旭的“无事”缓和下来，但隐隐又浮起另一种微妙的安静。何钰心里暗叹，知道躲不过，该来的总得来。
他清了清嗓子，脸上扬起温和的笑意，在陈小旭面前的矮凳上坐下，仰头看着她，声音放得平缓：
“小旭，别紧张。雨涵和我妈今天来，没别的，就是听说你有了身子，担心你，特意来看看你。”
他顿了顿，观察着陈小旭的神色，继续道：“有件事，得跟你说清楚。三天前我在这儿留宿，知道你有喜之后，回去就把咱们之间所有事，原原本本都告诉雨涵了。”
陈小旭指尖微微一颤。
“结果你猜怎么着？”何钰语气里带上一点如释重负的笑意，“雨涵说，她其实早就知道了。一直没戳破，是觉得时候没到。
现在呢，我们婚期将近，她觉得是时候把事情说开，也正式接纳你和文樱。她的意思是，等我们婚后，就接你们进门。”
陈小旭倏地抬眸，难以置信地看向吴雨涵。吴雨涵对她轻轻点了点头，眼神平静而坦然。
“她说这些的时候，还不知道你怀孕了。”何钰接着说，“所以，你该明白她对你们的态度。后来我告诉她你有喜了，她第一个念头是担心你在这儿没人周全照顾，想立刻把你们接回何府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