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有什么打扰的！”陈小旭干脆下了车，很自然地挽住邓洁的胳膊，声音清亮，“要真说打扰，也是我们之前不对。
邓姐姐你平时那么照顾我们，早该请你到家里坐坐了。之前是我们脸皮薄，不好意思。现在想通了，反正……反正剧组里明眼人都看得出是怎么回事，再遮遮掩掩的，反倒没意思。
日子是自己过的，我们觉得好就行。走吧！”
她话说得爽利，眼神也坦荡。东方文樱在一旁用力点头，帮腔道：“就是！邓姐姐你可别跟我们客气。我们刚搬新家，还没招待过客人呢，你是头一个！”
邓洁的目光在两张年轻明媚的脸上来回扫过，那里面的真诚做不了假。
她心里那点因阅历而生的迟疑，慢慢化开了，变成一股温热的暖流。
这几年在剧组，她有意维系着与这几个年轻主角的好关系，看来并没白费心思。
“好。”她终于笑起来，眼角露出细细的纹路，那笑容褪去了惯常的周全，多了几分真实的愉快，“那我就厚着脸皮，去认认门，沾沾你们的喜气。”
“这就对啦！”陈小旭和东方文樱几乎是同时笑开，簇拥着邓洁上了车。
汽车驶离影视基地，汇入京城的车流。窗外的景色从略显空旷的城郊，逐渐变得繁华、拥挤，灯火次第亮起，勾勒出城市的轮廓。
邓洁安静地看着窗外，副驾驶和后座上的两个姑娘则低声聊着剧组白天的趣事，清脆的笑声时不时在车内响起。
大约半个多小时，车子开进一个安静的街区，最后驶入一个挂着“幸福小区”牌子的大门。门卫显然认得车牌，迅速放行。
小区里的路灯已经亮了，照着精心修剪过的灌木和草坪，一栋栋楼房看着就崭新、气派。
邓洁跟着下了车，深深吸了一口晚秋清冷的空气。
她抬头望去，楼层很高，许多窗户透出温暖的光。
她没说什么，只是默默跟着陈小旭和东方文樱走进单元门，踏上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面，进了电梯。
电梯直达顶层。门开，是一条安静的走廊，只对着两扇厚重的防盗门。陈小旭拿出钥匙开了左边那户。
“邓姐姐，快进来。”东方文樱率先走进去，打开了玄关的灯。
暖黄的光线倾泻出来。
邓洁迈步进去，第一眼就被吸引了。不是多么奢华炫目，而是一种沉稳的、浸润着时间感的雅致。
玄关处一张小小的条案，上面摆着个天青色的瓷瓶，插着几枝枯莲蓬，别有韵味。
往里看，客厅宽敞，家具多是深色实木，样式古旧，墙上挂着山水画，多宝格里陈列着些瓷器、玉件，不像新家的布置，倒像是有年头沉淀的老宅。
“这房子……”邓洁一时忘了客套，忍不住惊叹，“布置得可真有味道。”
陈小旭弯腰从鞋柜里给她拿拖鞋，闻言抿嘴一笑：“都是钰……都是他弄的。说我们俩性子跳脱，得住点能压得住的东西，磨磨性子。”
她提到那个名字时，脸上飞起极淡的红晕，但语气已很自然。
“何钰弟弟眼光真好。”邓洁真心赞道，换上柔软的棉拖鞋，“这可比那些洋派的摆设耐看多了。”
东方文樱已经蹦跳着走到客厅中央，转过身，张开手臂，带着点小得意：“邓姐姐，要不要参观一下？我们带你看看！”
“那敢情好！”邓洁立刻应下，她正心痒着呢。原先想说的“正事”，此刻也被对这房子的好奇压了下去。
于是，两个女主人兴致勃勃地当起了向导。从客厅到书房，从茶室到阳光房，再到宽敞得能跳舞的大餐厅、厨房，最后是卧室。
邓洁看得仔细，时不时发出低声的赞叹。
书房里一整面墙的书柜，塞满了古今中外的书籍；茶室小巧精致，茶具一应俱全，窗外竟能看到一小片竹影；主卧连着个大露台，上面放着藤编桌椅，想来夏天乘凉极好。
每个房间的摆设都见心思，那些瓷器、木雕、挂画，看似随意，却处处和谐。
“这得花多少心思啊。”邓洁抚过一件鸡翅木花几光滑的边缘，喃喃道。她不是没见过世面，但这房子里的东西，透出的不仅是财力，更是一种深厚的、她难以企及的底蕴和品味。
羡慕吗？当然是羡慕的。心底最深处，甚至有一丝尖锐的东西飞快划过，但那感觉太轻微，迅速被她自己按灭了。
她只是更清楚地意识到，自己与这两个年轻姑娘，或者说，与她们背后那个叫何钰的年轻人，隔着怎样遥远的距离。晚生几年？
她心里苦笑一下，甩开这不切实际的念头。能搭上这份交情，已是幸运。
一个多小时在惊叹和闲聊中过去。
回到客厅沙发坐下时，三人都觉得腿有些酸了，但精神却很好。一位面容和善、系着围裙的阿姨悄无声息地走过来，在她们面前的杯垫上放下三杯咖啡，浓郁的香气立刻飘散开。
“谢谢阿姨。”陈小旭道了谢。
邓洁端起那骨瓷杯子，小心地抿了一口。
醇香、顺滑，带着一种独特的果酸味，层次丰富，与她以前在招待所或普通咖啡馆里喝到的截然不同。她忍不住又喝了一小口，叹道：“这咖啡可真好。你俩这日子，真是过得……太美了。”
东方文樱窝在柔软的沙发里，抱着一个绣花靠垫，闻言笑道：“邓姐姐你喜欢就多喝点。这是钰弟弟弄来的，好像叫什么……蓝山？反正他说是顶好的。家里还有呢，回头给你带点。”
邓洁连忙摆手，笑道：“可别！这么金贵的东西，我尝个新鲜就知足了。以后……哎，以后还不知道有没有机会再上门叨扰呢。”她语气里不自觉带出一丝落寞。
客厅里的气氛因她这句话，微微滞了一下。
陈小旭和东方文樱交换了一个眼神。陈小旭清咳一声，放下杯子，身子往前倾了倾，看着邓洁，把话题引向正轨：“对了邓姐姐，白天你说有事要跟我们商量，是什么事呀？现在没外人，你尽管说。”
话题转得有点突然，邓洁捏着杯柄的手指稍稍收紧。
她垂下眼，看着杯中深褐色的液体，沉默了几秒钟，再抬头时，脸上已换上略带歉意的笑容。
“嗯……是有点事，想请你们……帮个忙，或者说是，听听你们的主意。”她措辞谨慎，语速也慢下来，“小旭，文樱，咱们接下来，是不是要进王导的《三国》剧组了？”
“对啊，通知都下来了。”东方文樱点头。
“这就是了。”邓洁轻轻叹了口气，“《三国演义》那是男人戏，讲的是天下争霸、战场权谋。里头就算有女性角色，戏份能有多少？
像貂蝉、大小乔，听着出名，可书里描写才多少篇幅？拍成电视剧，能给咱们这些女演员多少镜头？
我估摸着，运气好能有个几集，运气不好，几个镜头就打发了一—尤其是像我这样的，年纪不占优势，形象也普通，能演个夫人、嫔妃之类的不起眼角色，就算不错了。拍不了多久，就得散伙。”
陈小旭和东方文樱没接话，只是静静听着。她们知道，邓洁说的基本是实情。
邓洁顿了顿，继续道：“等《三国》这边一拍完，我在京城，可就真没什么事由留着了。按理说，我该回渝城，回原单位去。”
她嘴角扯出一个无奈的弧度，“可我都出来拍戏好几年了，单位那边是个什么光景，还有没有我的位置，真不好说。就算有，恐怕也就是坐坐办公室，打打杂，每个月领那几十块钱的固定工资，一眼能看到头。”
她抬起眼，目光在陈小旭和东方文樱脸上掠过，声音低了些，却更坦诚：“我不瞒你们。这几年在《红楼梦》剧组，收入怎么样，你们清楚。
虽说辛苦，可月月能见着成百上千的。由俭入奢易，由奢入俭难啊。让我再回去拿那几十块钱，我真的……有点受不了。那点钱，在京城怕是几天就花没了。”
“所以，你想留在京城？”陈小旭轻声问。
“是。”邓洁肯定地点头，眼神里透出渴望和一丝孤注一掷，“京城多大，多繁华！机会比我们那边多太多了。留在这里，哪怕一时半会儿没戏拍，做点别的，总也能找到活路，总比回去强。可是……”她话锋一转，语气变得艰涩，“我自己一个人，没根没底的，想在这四九城里落下脚，谈何容易？租房、吃饭、跑门路……哪样不要钱、不要关系？”
她终于说出了最关键的话，目光带着恳求，看向陈小旭，又看向东方文樱：“小旭，文樱，姐姐知道这话难以启齿，可我现在能想到的，能帮上我的人，就只有你们了。
你们……能不能在何钰面前，帮我说句话？不用太麻烦，就提一句。
凭他的身份和能耐，哪怕只是随口一句话，或许就能把我调进京城的某个好单位，比如……比如那些大的文工团、剧团。
只要有个正经的接收单位，我的户口、工作关系就能过来，我就能名正言顺地留在BJ了。
以后，是继续拍戏，还是干点别的，我都有了立足的根本。”
说完这番话，邓洁似乎耗尽了力气，又像是卸下了一个重担。她不再看她们，只是低头盯着手中的咖啡杯，指尖微微发白，等待着审判。
客厅里安静极了，只有墙上老式挂钟发出的、规律的滴答声。
陈小旭和东方文樱谁也没立刻开口。她们再次对视，眼神复杂。
邓洁说的，她们完全理解。由奢入俭难，尝过了高收入的滋味，谁还甘心回去过紧巴巴的日子？
更何况是京城与地方城市之间的差距，她们身在其中，感受更深。让她们现在离开BJ回老家，她们也是一千一万个不愿意的。
凭心而论，她们是愿意帮邓洁的。几年相处，邓洁像大姐姐一样照顾她们，人情冷暖，她们心里有数。这忙，该帮。
可是，帮忙的对象是何钰。那是她们心底最柔软、也最不敢轻易触碰的依赖。
她们受他庇护，享他给予的优渥，可越是如此，越是小心翼翼，生怕给他添一点麻烦，惹来一丝厌烦。
调动工作、落户京城，在她们看来是天大的难事，在何钰那里或许只是一句话。但“或许”只是“或许”，万一让他觉得她们恃宠而骄，不识分寸呢？
邓洁的沉默，像一块石头压在她们心上。那是一个三十岁女人，在人生岔路口，鼓起全部勇气递出的求救信。拒绝的话，如何说得出口？
陈小旭想起何钰有时搂着她们，漫不经心却又笃定地说：“有什么麻烦事，跟我说，别自己瞎琢磨。”东方文樱想起他笑着弹她额头，说：“你们高兴就行，别的不用管。”
或许……这对他而言，真的不算什么麻烦。
或许，她们可以试着开这个口？毕竟，邓洁要的，也只是一个机会，一个能让她自己奋斗的起点。
沉默在蔓延，每一秒都被拉得很长。邓洁的心一点点往下沉，就在那失望的凉意快要浸透四肢百骸时——
陈小旭轻轻吸了口气，抬起眼，目光清澈而坚定，看向东方文樱。东方文樱也从犹豫中挣脱，对着她，轻轻点了点头。
两人似乎在这一刻达成了无声的共识。
陈小旭转回头，面向忐忑的邓洁，露出了一个安抚的、温暖的笑容。
“邓姐姐，”她声音柔和，却带着令人安心的力量，“这事我们记下了。等钰弟弟回来，我们……跟他提提看。”
“不过具体能进什么单位，我们可打不了包票。”陈小旭语气诚恳，“到时候万一没进成你最想去的，可别怪我们没尽力。”
邓洁听到这话，眼睛一亮，连忙摆手：“不会不会！只要能帮我留在京城，我就千恩万谢了。谢谢你们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