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,军区一切如常。
操场上口号声此起彼伏,办公楼里电话铃声响个不停,食堂的馒头还是那个味,服务社的售货员还是那张脸。
好像昨晚什么事都没发生过。
赵猛站在训练场上,带着战士们练障碍跑,嗓门大得能掀翻屋顶。
谢云飞坐在办公室里批文件,一份接一份,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均匀得像节拍器。
可那些昨晚参加会议的人,都知道不一样。
食堂里碰见了,目光碰一下,迅速移开。
走廊里擦肩而过,点点头,不多说一句话。
那股平静底下,压着东西。
像大坝后面的水,看着平,底下在翻。
白静静的死在省中心医院也没激起多大水花。
倒是有一个后勤主任被开除了,说是受贿,违规安排了一名假医生进医院。
文件上写的名字是“张雪莹”,没有照片,没有籍贯,没有档案。
开除的通报贴出去半天,就被新的通知盖住了。
张雪莹的下场无人过问,也无人关心。
这个人好像从来没存在过。
医务室里,孟芳坐在办公桌后面,面前摊着一本病历,一个字都没看进去。
她昨晚一夜没睡。
谢云飞从供应社回来以后,给她打了一个电话,只说了一句“没事了,睡吧”。
可她睡不着。
她在想周阿姨。廖军长的爱人,周淑芬。
这段时间,她总觉得周阿姨有些不对劲。
以前周阿姨话多,爱笑,喜欢张罗。
现在话少了,笑也少了,有时候坐在沙发上发呆,一坐就是半天。
上周末她去廖军长家吃饭,周阿姨包饺子,面和软了,又加面,加多了,又加水,折腾了三回。
最后还是廖军长看不下去,接过手来揉的。
周阿姨以前包饺子从来不这样。
她心里有事。
其实孟芳心里也装着事,就是那份催眠方案。
为什么会出现在廖军长的办公室?
孟芳从医务室出来,脚步没往食堂走,也没往宿舍走。
她往办公楼的方向走。
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去找谢云飞。
也许是昨晚那个电话。
他说“没事了,睡吧”,就四个字,平平淡淡的,可她一晚上没睡着。
也许是她心里压着的事太重了,需要找个人倾诉一下。
在军区里,她能说这些话的人,也只有谢云飞了。
她站在办公室门口,深吸一口气,敲了敲门。
“进来。”
她推门进去。
谢云飞坐在办公桌后面,手里拿着笔,面前摊着文件。
看见是她,他放下笔,靠在椅背上,等着她开口。
孟芳在他对面坐下,两只手放在膝盖上,攥了攥,又松开。
她开始说周阿姨的事。
话少了,笑少了,包饺子面和了三回都没和好。
有一次她给周阿姨倒水,周阿姨接过杯子,手在抖。
不是那种年纪大了的抖,是那种害怕的抖。
她问周阿姨是不是身体不舒服,周阿姨说没事,就是没睡好。
可她的眼睛不对,像是心里有事、又不敢跟人说的样子。
她说着说着,声音低下去。
她其实不太确定自己为什么要说这些。
也许只是想说。
谢云飞听着,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,节奏不快不慢。
孟芳看着他的手指,忽然想起他平时看书的样子,不慌不忙的,像是什么都掌控在手里。
她心里那点不安,莫名其妙地松了一点。
“周阿姨最近有没有接触什么人?尤其是和医院相关的。”谢云飞问。
孟芳愣了一下,想了想,摇摇头。
她不知道。
“廖军长呢?有没有在家里单独见过医院来的人?”
孟芳的眼神忽然飘了一下。
她想起那天在廖军长家,司机来取文件的事。
她本来不想说。
那些事,她没跟任何人提过,连周阿姨都没说。
谢云飞靠在椅背上,看着她,沉默了几秒。
然后他开口了,声音不高,可每个字都问得很清楚:
“你那天拦着我去军区总院做心理疏导,我相信不仅仅是直觉这么简单。”
孟芳的手指绞得更紧了。
她就知道他会问这个。
从她来找他的那一刻起,她就知道躲不过去。
可她不知道该怎么说。
说她无意中看见了不该看的东西?
说她怀疑廖军长?
说她怕他出事?
这些话堵在嗓子眼里,翻来覆去,一个字都吐不出来。
谢云飞没有催她。
他就那么坐着,等着,目光不紧不慢的,像是在看一个需要时间整理思绪的人。
孟芳不是想刻意隐瞒,是不知道该怎么说。
说出来,像告密,像背叛。
廖军长待她如父,她怎么能做这种事?
可谢云飞坐在对面,等着她。
他的目光不紧不慢,没有催促,没有审视,就那么等着。
孟芳低着头,手指绞着衣角。
她的心里乱得很,像一团被人揉皱的纸,怎么都捋不平。
她来找谢云飞,本来只是想说说周阿姨的事,说说心里的不踏实,没想把那些东西翻出来。
可他问了。
他问“你那天拦着我去军区总院做心理疏导,我相信不仅仅是直觉这么简单。”
她没法撒谎。
她从来不会在他面前撒谎。
“我……”孟芳开口了,声音有点干,
“我那天在廖军长家,看见了一些东西。”
她顿了一下,像是在斟酌该不该往下说。
谢云飞没动,连呼吸都没变。
孟芳深吸一口气,把那天的经过说了出来。
廖军长打电话回来,说有一份文件忘在书房了,让阿姨找出来,司机一会儿回来取。
阿姨让她去书房找,在书架下面的抽屉里看见了一个牛皮纸信封。
她承认,她打开了。
她不是故意的,是好奇心作祟,是手比脑子快。
她看见了里面的东西。
那些字,她记不太清了,可她记得“指令植入”“记忆唤醒”。
她当时吓得赶紧合上,塞回抽屉。
后来阿姨说记错了,文件在书桌抽屉里。
她去书桌抽屉里找到了那份心理疏导的通知。
司机来了,拿了文件就走了。
她站在书房里,心跳得厉害,站了好一会儿才出来。
她说完,低下头,手指绞着衣角。
她的眼眶红了,可她没哭。
她不知道自己说了这些会怎样。
也许谢云飞会觉得她多管闲事,也许他会怀疑她,也许他会觉得她是个不靠谱的人。
可她管不了那么多了。
这些天,那些画面一直在她脑子里转,转得她睡不着觉,转得她看见廖军长就觉得心虚,转得她不知道自己该信什么。
“我知道我不该翻那些东西。”
她的声音很低,低得几乎听不见,
“可我当时就是……就是觉得不对劲。后来那份通知正式下发了,和我在书房看见的一模一样。我……”
她说不下去了。
她抬起头,看着谢云飞。
她的眼睛里有泪光,可她没让它掉下来。
谢云飞看着她,沉默了几秒。
然后他开口了,声音不高,可每个字都很清楚:“孟芳,你说的这些,很重要。”
孟芳愣了一下。
她以为他会批评她,至少会说她两句。
他没有。
他站起来,走到她面前。
“我相信廖军长。但同时,我怀疑他是被人逼迫的。甚至周阿姨也可能被人盯上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