鹞子口,土蛮部骑军前阵。
土蛮部骑军前阵之中,乱象初生,烟硝未散。
那安达汗身为土蛮部可汗,兼领三大万户部落盟主,乃是草原之上,最有权势的人物。
此番出征,携三部十万大军,声势浩大,军威赫赫。
身为三部共主,安达汗有千余名近身怯薛,皆由黄金家族分脉子弟统率。
麾下所选兵卒,皆是部落中最骁勇精锐之辈,个个身经百战,悍不畏死。
怯薛之外,更有二千外围扈从,亦属部落精锐,这三千亲卫人马裹挟于前阵五千骑军之中,层层护佑,密不透风。
蒙军前阵虽遭周军火枪火炮重创,人马折损已近半数,惨不忍睹。
可那内围护佑安达汗的亲卫,却因盾阵严密、防护周全,依旧幸存大半。
这数千内外亲卫精锐,并不管战胜之事,唯一的职责,便是护得安达汗周全。
须知,草原部族铁律,部落可汗若有殒命之虞,这数千亲卫,皆要随主殉葬,断无苟活之理。
不仅如此,亲卫亲眷皆陪葬,牵连共死之人,,几乎要达万人,所以亲卫即便战死,,也要保部落可汗生还,此乃生死常理。
……
贾琮从崖顶射出那一枪,犹如羚羊挂角,无迹可寻,加之周遭火枪齐射之声密集,早已将这一声枪响掩盖。
底下亲卫皆全神戒备,防御周遭的枪林弹雨,竟无一人察觉这致命一击。
便是安达汗本人,虽见麾下将士损折惨重,被周军强大火力逼得狼狈不堪。
可他被数千亲卫层层环绕,又有骑盾结成坚阵护身,一路侥幸求生,未曾伤分毫。
先前周军炮火骤停,更让他心中生出逃生的野望,那希冀刚在心头勃发,忽觉一股巨力轰然撞向腰背。
剧痛瞬间席卷全身,痛彻心扉,几乎要将他撕裂。
那股力量强劲而野蛮,似一把冰冷锋利的利刃,斜斜穿透他的身躯,竟要从他前腹冲透而出。
撞得他身上鱼鳞细甲,瞬间凸起一块,只是那股力道穿过后背甲胄、透入身躯,已然消耗大半。
终究未能冲破前甲束缚,便又飞快反弹而回,在他甲内搅动不休。
安达汗痛得闷哼一声,随即放声惨叫,身躯一软,便要从马背上摔落。
身旁数名亲卫眼疾手快,急忙扑上前去,死死将他扶住。
亲卫统领见状,厉声大喝,周遭原本稍显紊乱的盾阵,瞬间闭合如初,严丝合缝。
随着亲卫统领口令四下传扬,周边上千亲卫飞快聚拢而来,纷纷竖起手中骑盾,层层叠叠。
将整个蒙军前阵,拱卫得铜墙铁壁一般,密不透风。
左侧斜坡阵地上,,周军的枪弹依旧如雨般射来,噼噼啪啪撞在层叠的骑盾上。
声响如骤雨倾盆,却始终无法冲破这坚实的防护,大概唯有火炮之力,方能将其撕开一道缺口。
……
前阵之中,亲卫们小心翼翼扶着安达汗,见他背部枪伤赫然在目,鲜血汩汩涌出,连前腹右侧,也已被鲜血浸透。
早有随身亲卫取出草药,匆匆敷于他伤口之上,又取来白叠布,细细捆扎妥当,试图止住流血。
安达汗虽伤势极重,却正值盛年,半生戎马倥偬,身子骨本就强健。
这般骤然遭遇枪伤,纵使脸色惨白如纸,浑身冷汗淋漓,竟未曾晕厥过去。
胸腹之间,刀剐般的剧痛阵阵袭来,可他脑子却异常清醒,心中明镜似的,知晓自己一时暂无性命之忧。
那草药与捆扎之法,虽甚是简陋,却也暂止了伤口流血,为他争得了喘息之机。
他强撑着一口气,咬牙忍着剧痛,声音沙哑,急声吩咐:“速速传令下去,全军不可有半分迟疑!
即刻向隘口冲刺,稍有停滞,我土蛮部四万精锐,怕是都要葬身这鹞子口,再无生还之理!”
安达汗心中清楚,眼下正是生死存亡关头,稍有迟疑,便是万劫不复。
纵使他最终伤重而死,也该死于部落王帐之中,得个全尸,断不能死在周军的炮火之下。
他半生纵横草原,所向披靡,若死后沦为周人的笑柄,便是死不瞑目!
身旁心腹亲卫不敢耽搁,忙跳上安达汗的战马,替他执缰控马。
整个蒙军前阵,亦不敢有半分停留,即刻加快马步,向着隘口深处全力行进,蹄声如雷,尘土飞扬。
不少亲卫瞧得分明,随着战马疾驰颠簸,安达汗身上被包扎妥当的伤口,又有鲜血缓缓渗出。
洁白的质孙服,被染得一片猩红,触目惊心,却无人敢多言半句,只拼尽全力护着大汗,向着隘口生路奔去。
……
崖顶之上,贾琮望着下方匆匆前行的蒙军前阵,只淡淡看了两眼,便移开了目光。
虽说未曾一枪击毙安达汗,心中略有遗憾,可他心中清楚,安达汗腰腹中枪,虽未中要害,伤势却着实不轻。
依着世间医疗之法,这般枪伤,需即刻敷药止血,平躺于担架之上,不可有半分妄动,方能不加重伤势。
可安达汗急于逃命,只得策马疾驰,这般剧烈颠簸,那枪伤怎禁得住,定会让伤势愈发严重,难以收拾。
当今之世,便是寻常兵刃贯穿之伤,已是九死一生,更何况是这般火器所伤。
先前邹敏儿遭刺客所伤,并未伤及要害,且得及时医治,尚且奄奄一息,险些香消玉殒。
更何况这大漠关外,本就是贫瘠之地,不仅缺医少药,更无张友朋这等神医。
那些蒙古大夫,医术粗陋,形同巫医,想要治好这般凶险的枪伤,无异于痴人说梦。
纵使安达汗侥幸不死,日后也必伤病缠身,形同废人,再难在草原之上,兴风作浪,对大周再难威胁。
大漠草原部族,历来弱肉强食,强者为尊,一个枪伤难愈的部落可汗,即便部族尚有七万雄兵。
却难成为他的倚仗,只会成为被人觊觎因由,一只受伤的狼王,不是被新狼王取代,便是被其他狼群绞杀。
即便让他逃回草原,除了带来痛苦与混乱,很难会有更好下场……
贾琮从后膛枪上取下千里镜,抬手向鹞子口入口眺望。
只见隘口之处,那些残蒙后军,依旧与梁成宗的大军对峙不休,只是阵型已生紊乱,士气也显露低落……
…………
鹞子口隘道入口。
梁成宗所率大军,已稳稳扎下阵势,进退有据,不疾不徐,稳如泰山。
正与隘口屯聚的二万蒙军,隔着数丈之遥,相互以箭雨对峙,弦声噼啪如骤雨,箭影穿梭似流萤。
周遭气氛,紧绷如弦,稍有不慎,便会弦断箭发,掀起更烈的厮杀。、
蒙军素来骁勇彪悍,兵力亦近两万之数,按常理而论,断不会这般畏缩怯懦之态,与敌军正面相持。
他们惯以快马骑阵,凭迅雷之势,奔袭冲垮敌军阵列,乃精于骑射的草原蒙军,最是擅长的战阵本领。
可今日不同往日,自安达汗率军大败,被周军追击千里,粮草断绝,饥疲交迫。
蒙军将士人人腹饥腿软,精疲力竭,锐气消磨,战力大减,形同丧家之犬,满腹惶惧,只存苟且求生之念。
反观梁成宗大军,兵强马壮,粮草充足,甲胄鲜明,士气高昂,兵力亦占据显著优势,进退从容,底气十足。
蒙军满心觊觎逃生,只求一线生机,哪还有半分勇气,主动发起冲阵。
不过是被动应战,虚与委蛇,只想拖延些许时辰,寻脱身之机罢了。
……
正当两军胶着对峙,箭雨不休,难分难解之际,原本炮声隆隆,震耳欲聋的隘口深处,忽然戛然而静,没了半分轰鸣。
虽崖头之上,隘口中段,火枪之声依旧不绝于耳,噼啪作响,此起彼伏,却再无那撼动天地,震彻心扉的炮声。
四下里透出几分诡异的沉寂,与先前的喧嚣混乱,大相径庭,反差悬殊。
被拥堵在隘口的二万蒙军,早被梁成宗封死了前路,后路亦被截断,深陷进退维谷绝境之中,上天无路,入地无门。
除了拼死冲过鹞子口,求得一线生机,再无半条退路,心中的绝望,如潮水般翻涌。
若非鹞子口内方圆狭窄,难以同时容纳五万大军,三部前军入隘未半,便遭周军伏击。
致使隘道内拥堵不堪,人马难以周转,杂乱无章,这二万蒙军,也不会被拦在隘口之外,落得这般进退两难的境地。
他们此刻的处境,恰似风箱里的耗子,两头受气,前进无门,后退无路。
越是深陷这般绝境,蒙军兵将愈发如惊弓之鸟,对周遭风吹草动,更是格外关注,半点不敢松懈。
隘道内动静大减,炮声骤停,这些彷徨无措的蒙军,如何能不瞬间察觉。
一时之间,各种猜测与遐想,乱麻般翻涌心头,难以遏制,更添惶惶不安。
隘道里的周军,为何突然停止炮击?到底是何缘故?莫非前军已然冲出了鹞子口,周军忙着追击,故而停了炮火?
种种疑虑,萦绕心头,挥之不去,更添惶惑,军心愈发动摇。
须知战场对峙,最讲究盛气凌人,军心齐一,众志成城;最忌首鼠两端,犹疑不定,死战之意不坚。
一旦军心涣散,士气尽丧,军阵之上,必露破绽,稍有不慎,便会一败涂地。
……
梁成宗本就是沙场宿将,久经战阵,韬略精深,目光锐利,对战场局势的洞察之能,更是远超常人。
半点细微变化,都逃不过他的双眼,敌阵动摇的些许变故,他转瞬之间便已察觉。
敌阵已生浮动,射出的箭雨,频次也渐渐紊乱,不复先前密集齐整,力道亦弱了几分。
对阵的蒙军,阵脚已显不稳,不少将士频频回头,目光灼灼望向隘道深处,满是不安与焦灼。
那原本勉强支撑的战意,在片刻之间,便消减了大半,只剩满心的惶恐与退缩。
梁成宗心中了然,自然也察觉隘口深处炮声,已然骤然停止。
梁成宗端坐马鞍上,目光越过隘口应战蒙军,遥遥向隘口深处眺望。
只凝神观察片刻,便瞧出了端倪,原本兵马拥堵,杂乱无章的隘口,竟变得松旷了不少。
似是蒙军后队的兵马,正悄然向隘口深处流动,阵脚愈发散乱。
身旁副将刘永正,问道:“督帅,隘口深处的炮火,怎突然停了?莫非方才数轮炮击,炮弹已然告罄,无力再续了?”
梁成宗缓缓摇头,说道:“贾琮用兵,用兵缜密细致,鹞子口一战他已然筹谋多日,不会连弹药用量,都未考虑周全。
他是火器大家,自辽东平定女真,使用火器手段,早已炉火纯青,此番停止炮击,必定另有深意。”
……
梁成宗再度眺望蒙军后阵,锁定加快涌动的人潮,眼中闪过一丝亮色。
沉声说道:“贾琮是刻意营造炮火停滞间隙,引蒙军尽数涌入鹞子口,好将他们一网打尽!
刘永正,传我军令!盾阵前移,弓箭手保持齐射,骑兵从两翼包抄,列阵待命,准备冲阵。
务必将这隘口的蒙军,尽数逼入鹞子口之内,断其所有退路!”
……
两军对阵,重在士气,士气盛则兵锋锐,士气衰则军阵乱。
蒙军虽负隅顽抗,退缩彷徨之态,一览无遗,军心早已涣散。
反观周军,稳扎稳打,战意正盛,眉宇间皆透必胜之势,强弱优劣,已然分明。
随着梁成宗军令飞速传达,周军前阵三千盾兵,举着宽大的步盾,步步向前,口中发出低沉喝声,缓缓向蒙军逼近。
周军的步盾,有近人之高,比起蒙军骑盾,更要宽大厚实几分。
大周幅员辽阔,物产丰饶,资源充盈,不像蒙古人居于塞外,土地贫瘠,铁器匮乏,诸事拮据。
蒙军的骑盾,不过用硬木打造,简陋单薄;周军步盾,不仅以坚实硬木为芯,外层还包裹着一层铁皮,坚固异常。
蒙军射出的箭矢,落在周军步盾上,叮咚作响,火星四溅,难以穿透,便是寻常枪弹,怕也难以伤其分毫。
随着周军盾阵,步步前行,蒙军射出的箭矢,愈发被死死压制。
而周军弓箭手,随着盾阵前移,射程渐短,箭矢杀伤力,愈发强劲,每一轮齐射,都能放倒一片蒙军。
两军的优劣胜败之势,愈发清晰可见,蒙军的颓势,已然难以逆转。
与此同时,周军左右两翼骑队,马蹄轰鸣,从隘口两侧缓缓收缩压制,兵锋所指,呈乌云压顶之势,将蒙军牢牢围困。
空气中,充塞着凛然的兵锋锐意,杀机四伏,令人不寒而栗。
隘口的蒙军,本就战意不坚,此刻见周军突然发动攻势,盾阵如墙,骑队如潮,顿感压力骤增。
阵脚愈发紊乱,已然深陷溃散的边缘,只需再添一击,便会彻底土崩瓦解。
……
鹞子口隘口中段,随着贾琮下令,调整火炮火力布置,因炮火暂停片刻,蒙军前阵护佑安达汗,趁隙全力前冲。
进入隘口的中军与后军,冒着周军火枪瓷雷打击,拼死占据前阵让出的空挡,跟随前阵前行,企图冲出鹞子口。
随着鹞子口内兵马流转加速,原本淤积在隘口的蒙军,不由自主跟随前军行动,以飞快速度得以疏散。
正在与周军对阵的万余蒙军,突然察觉后军快速撤退,潮水般向隘口内部涌起,顿时军心大乱。
梁成宗大军的压制,淤积在蒙军心中的恐慌,被后军快速溃逃所激发,瞬间便爆发出来,拒敌阵型顷刻溃散。
所谓兵败如山倒,无数蒙军不顾将领喝骂,转身便跟着后军,追鸡撵狗般溃逃,往隘口深处狂奔,只想尽快逃出关口。
此时,整个鹞子口像巨大的倒置漏洞,生出诡异无比的吸力,将停滞在隘口的数万蒙军,瞬间吸纳吞噬至腹中!
梁成宗见这等怪异情景,心中微微发寒,贾琮用兵诡异,带引敌军之策,当真是匪夷所思,别出心裁……
……
他乃战阵宿将,把握战局,老练果敢,贾琮营造如此战机,他自然不会轻易错过,立刻下令全军突击,封锁鹞子口。
顷刻之间,紧跟隘口蒙军溃逃,数万周军冲入鹞子口,已将整个隘口严密封堵,宛如死死扎紧口袋。
梁成宗率军入隘口两百步,便下令大军止步,不再往隘口深入。
选定隘口狭窄地势,发挥兵力优势,将三千盾兵,在隘口分设二道防线,各自配置弓箭手,彻底封死入隘蒙军退路。
……
隘口左侧密林炮阵中,一个身材健壮的大汉,身穿把总号服,来回跑动,督促火炮射向调整,炮弹装填预备。
若有宣府镇守城蒙军在此,必定认出这位军囤溃兵,蒙军队正呼和那日。
当初蒋小六受贾琮所命,伪装残蒙军囤逃卒,混入宣府正作为内应。
他在北地从军数年,口齿上颇有天份,学会一口流利蒙语,入宣府城起了大用,连把都和蛮度江都被骗过。
宣府城破之日,他配合郭志贵,带领数百辅兵,火烧东城营区,死守宣府南城门,为贾琮破城争取时间。
宣府城被贾琮收复,郭志贵和蒋小六皆立功勋,郭志贵被晋升千总,蒋小六升任把总,被贾琮临时任命炮兵管带。
此时,所有火炮完成射向射距调整,各自装填完毕皆以蓄势待发。
坡下隘口之中,人马如潮,无数蒙军从隘口,源源不断地涌入……
此时,对面断崖之上,一只信令火箭射出,在空中炸开一朵火花。
蒋小六两眼放光,大声嘶吼:“全阵火炮齐射给我轰死这帮杂碎!”
惊天动地的炮声,犹如摧枯拉朽,再一次响彻整个鹞子口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