虽然已经是五月,马上步入六月,但上海的天总像一块被浸透的灰布,沉甸甸压在头顶。
愚园路汪精卫公馆的庭院里,石榴花早已开得热烈,却在连日的白色恐怖里褪了色,连空气都透着一股凝滞的闷腐味。
李二妹潜伏在汪精卫公馆的日子,也愈发煎熬。
这座戒备森严的愚园路公馆,曾是她寻找刺杀良机的虎穴,如今却成了困住她的牢笼。
自从徐汇战俘营被军统攻破,营救了大批被俘人士的消息传开后,日伪对上海的管控愈发严密,尤其是汪精卫身边的护卫,更是如铜墙铁壁般层层加固。
李二妹每日里忙着端茶送水、打扫庭院,看似木讷温顺,实则时刻紧绷着神经,暗中观察着公馆内的一举一动,试图寻找新的刺杀契机。
可接连数日,她都毫无收获。汪精卫深居简出,整日躲在书房与日方顾问密谈,或是在卧室静养,身边的特务护卫寸步不离,连公馆内的佣人都被严格限制活动范围,她根本无法靠近核心区域。
此时,李二妹正站在庭院角落,给几盆半死不活的月季浇水。可她的目光时不时瞟向公馆二楼的书房方向,眼底藏着难以掩饰的焦灼。
往日里她还能借着送茶点、送咖啡的机会靠近书房,可最近所有佣人被禁止上二楼,她想知道密谈内容的路全被堵死。
她好不容易摸清了汪精卫的起居规律,本想寻机动手除掉这个汉奸,可接连的变故,让她的计划一次次搁浅,如同拳头打在棉花上,憋闷得喘不过气。
“二妹,你去把先生的衣物收拾好,先生明日要出门,先准备三身换洗的衣物。”管家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带着几分惯常的颐指气使。
李二妹连忙应了声“是”,转身走向楼梯。
管家提前交代过二楼的特务,李二妹上楼并没有被特务拦下,只是她也不是单独行动,上到二楼后,立刻就有一个特务陪同她收拾衣服行李。
李二妹一边收拾衣服,一边在脑海里飞速思索着。
三身换洗的衣服,汪精卫少说也要出门好几天,这或许是一次刺杀的好机会。
现在上海的地下党同志本来就少,经过威海路刺杀后,战斗力更是大大减弱,此时再进行刺杀,恐怕只会全军覆没,她还是要靠自己,牺牲自己一个人,总比牺牲十几人来的强。
“搞快点,磨蹭什么?”
一旁特务的呵斥声让李二妹的思绪回到现实,她赶紧收拾好了行李,又在特务的陪同下离开二楼。
刺杀这件事没那么简单,她必须找到一击必中的机会,李二妹偏头看向同样二楼的楼梯,不知为何,她心里的涌起一股浓浓的不安感。
次日清晨,公馆内的气氛变得十分紧张。
管家将所有佣人召集到花园,面色严肃地宣布:“从明天起,公馆内不留一个佣人。汪先生要外出办事,路途远,且后续行程未定,你们都先各自回家等候通知。”
话音落下,众佣人皆是一阵哗然,纷纷低声抱怨起来。
唯有李二妹,浑身的血液仿佛在瞬间凝固了。
不留佣人,汪精卫要离开,这不是简单的外出,而是长期的转移。或许是前往日本,又或许是去往其他日伪控制区,一旦他离开上海,想要再寻机刺杀,便比登天还难。
这个认知,像一块巨石狠狠砸在她心上,让她瞬间陷入了巨大的焦灼。
她潜伏在这里,就是为了除掉这个民族罪人,可如今机会渺茫,前路一片黑暗,一股无力感顺着脊椎往上爬,让她几乎撑不住身子。
她垂着头,脸色苍白,眼底的失落与绝望藏都藏不住。
管家路过她身边时,看了她一眼,只当她是因为失去这份工作而心烦,随即语气缓和了几分:“你们都是勤快人,我心里有数。等汪先生办完事回来,自然会召你们回来工作,到了那时,你们再回来便是。”
李二妹勉强扯了扯嘴角,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。
她心里清楚,等汪精卫回来,再想潜入公馆就不是那么简单了。
次日,汪精卫在一众日军特务与76号保镖的簇拥下,乘车离开了愚园路公馆。
车轮滚滚,碾过公馆外的石板路,渐渐消失在视线里。
公馆内的佣人被逐一遣散,李二妹收拾好自己简单的行囊,走出公馆大门。
站在愚园路路口,她看着周围严密的日军安保开始散去,心中百感交集,最终还是咬了咬牙,转身朝着李则奎家的方向走去。
李二妹一路慢行,脚步虚浮,脑海里不断回响着管家的话,刺杀的希望彻底破灭,让她的情绪低落到了极点。
不知不觉中,她就来到了霞飞路的花店门口,这家花店对面的木椅子,是她与新月联系的死信箱。
按照约定,若是椅子旁边的花坛被移动过位置,便说明信箱内有紧急情报送达。
李二妹的心跳骤然加速,她压下翻涌的情绪,装作整理裙摆,坐在椅子上,紧接着趁无人注意的瞬间,弯腰伸手,探入椅子旁边一块方形地砖下。
指尖触到一张纸条后,她迅速将其取出,塞进袖筒,而后又将地砖恢复原位,动作快得几乎无人察觉。
做完这一切,她站起身继续前行,脚步恢复了平静,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一路穿过几条街巷,回到李则奎的家中,反锁房门,走到厨房,点燃做饭的火炬,她这才从袖筒里掏出那张纸条。
纸条是普通的纸,字迹潦草却有力。
李二妹的目光落在纸上,瞳孔微微一缩。
纸条上只写着短短一句话,却字字千钧:国民党杨森部计划突袭新四军,制造反共血案,望多加小心。
这则情报,关乎着新四军的安危,更关乎着抗日统一战线的稳固。
杨森部是国民党正规军,如今竟要对同为抗日的新四军动手,制造反共摩擦,甚至血案,这无疑是亲者痛仇者快的愚蠢行径。
这则情报,她必须尽快传递给大后方。
李二妹深吸一口气,将纸条凑近火炬,看着它慢慢化为灰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