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明
淅淅沥沥的春雨下了一整夜，到清晨时分才稍稍停歇，薄雾笼罩着郊墓园，空气中弥漫着泥土的腥气与松柏的清苦，混着纸烛燃烧后的淡淡烟火味，平添几分凄清肃穆。
两辆黑色汽车驶离安福路，碾过沾着雨水的路面，朝着郊外墓园而去。
车厢内气氛静谧，无人多言，窗外的景致飞速倒退，从繁华的法租界，渐渐过渡到郊外的小径，雾气愈发浓重，连远处的树影都显得模糊不清。
约莫一个时辰后，汽车缓缓停在墓园门口。
青灰色的石牌坊矗立在雾气中，上面镌刻的字迹被风雨侵蚀得有些模糊。
众人下车，管家领着下人提着祭品先行入内，沐尧陪着父母，沐萍抱着外甥，简思萱跟在身侧，一行人沿着青石板铺就的甬道缓步前行。
墓园里松柏森森，一座座墓碑错落排列，不少前来祭拜的人手持白菊，神色哀戚，偶尔传来低低的啜泣声，在寂静的墓园里格外清晰。
墓园深处，地势开阔，松柏环绕。佣人已经将祭品摆放在沐萱和简承越的墓碑前，点燃香烛，众人依次行礼，神情庄重。
祭拜完毕，沐萍走上前，拂去碑石上沾染的雨珠，眼眶微微泛红，轻声道：“小妹，我和爸妈来看你了。”
沐尧站在一旁，目光温柔地落在墓碑上，语气低沉：“家里一切都好，你放心，我会照顾好父母，也会照顾好安安和思萱的。”
“爸爸妈妈，舅舅和姨母都对我和安安很好，你们不用担心我们。”简思萱在墓碑前放上了一束菊花，坟墓下的人虽然并不是她的父母，却是她的姨母姨夫，她代替了他们女儿的身份，却害得表妹连块墓碑都没有。
简思萱的目光不由地落到沐萱墓碑后方的青石碑上。
几个月前，沐尧就告诉她，已经将真正“简思萱”的骨灰埋葬在沐萱旁边，想必就是这块青石碑所在的地方。
沐萍注意到了她的目光，她的眉眼轻轻皱起。
那块青石碑，看起来已经立了一段时间，碑身光洁，没有半点儿字迹，棺椁显然已经下葬，与周围陈旧的坟墓格格不入。
沐萍心中疑惑渐生，这处无主的墓碑，紧挨着小妹的墓碑，却没有刻字，这也太奇怪了。
沐萍转过身，看向身旁的沐尧，语气带着几分不解：“哥，小妹墓碑后面，怎么立了一块无字碑？是谁家下葬，连碑文都没刻？”
沐尧顺着她的目光看去，目光落在那块无字墓碑上，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波澜，快得让人无法捕捉，随即又恢复了平静。
他语气淡然，听不出半分异样：“我也不是墓园的管理者，哪里知道这么多，许是哪家的逝者，下葬仓促，还没来得及约到刻字师傅，暂且先立碑，等日后再补刻碑文罢了。”
这般解释合情合理，挑不出半分差错，可沐萍看着他的眼神，总觉得有几分不对劲，但又说不出哪里不对劲。
她心中存疑，还想再问，却见沐尧已经转身，朝着父母所在的方向走去，语气平淡地开口：“雨雾又要起来了，这里阴凉，待太久恐怕会着凉，思萱的病刚好，可不能又病了。”
心疼外孙女的父母一听，就赶紧招呼着外孙和外孙女离开墓园，沐尧也跟了上去。
沐萍看着沐尧的背影，到了嘴边的疑问终究咽了回去，她最后看了一眼那块冰冷的无字墓碑，随后迈步跟上沐尧的脚步。
一行人驱车返回沐家老宅。返程途中，车厢里依旧安静，沐萍的眉头始终微微蹙着，神色郁郁，脑海里反复浮现着那块无字碑的模样，还有大哥方才那一瞬间的异样，心绪纷乱。
沐尧将她的神色变化尽收眼底，却并未立刻开口询问，只当未曾察觉，一路闭目养神，直到汽车驶入沐家的庭院，众人下车后，他才叫住了打算回房的沐萍。
“阿萍，等等。”
沐萍停下脚步，转过身看向沐尧，细雨打湿了她的发梢，沾在脸颊上，更显得她面色苍白，愁眉不展。
沐尧走上前，抬手替她拂去发间的水珠，语气温和，带着兄长的关切：“今天在墓园，我见你一直眉头紧锁，祭拜完也闷闷不乐，是有什么心事？还是说因为阿萱？”
他的关怀，让沐萍心中的郁结散了几分，犹豫了片刻，终究还是开口，声音带着几分困扰：“哥，我确实想阿萱了，但那只是小事，我只是……只是最近在特高科，遇到了些麻烦事。”
“麻烦？”沐尧的眉头微不可察地皱起，语气沉了几分，“特高科有人为难你？还是工作上的事不顺心？”
“不是工作上的事。”沐萍摇了摇头，垂眸看着地面，声音低了些，“是特高科的黑石，井田的手下，他最近一直纠缠我。”
这话一出，沐尧原本温和的眼神变得锐利，眼底掠过一丝寒怒，他没想到会有人如此放肆，竟敢公然纠缠沐萍，全然不将沐家放在眼里。
沐尧的声音冷了几分：“他如何纠缠你的？”
“借着工作的由头，日日找机会接近，送东西，约我吃饭，我次次回绝，他却依旧不依不饶，甚至在科里公然说要追求我，引得旁人议论纷纷。”沐萍的语气满是无奈，“我碍于他是井田的心腹，实在是不方便与他撕破脸。”
沐萍停顿了一刻，左右看了看，确定周围没人后，才继续道：“我认为他是井田安排来试探我的，直接地拒绝恐怕会再次让井田怀疑。”
沐尧深知井田的阴狠狡诈，黑石作为其心腹，这般明目张胆的纠缠，绝非沐萍的无端揣测。
“井田本就对你心存戒备，你能沉住气不与他硬碰硬，是对的。”沐尧放缓了语气，轻轻拍了拍沐萍的肩头，眼底的寒怒藏得深了些，“但这并不代表，我们沐家的人，就要任人这般欺辱。他借着工作纠缠，你不必一味忍让，该避则避，若他敢有半分越界的举动，不必顾忌，立刻告诉我。”
“我知道了！”沐萍抬眼看向兄长，眼中的困扰少了几分。
心中暗想：还是要想个办法解决黑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