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色沉落,天边最后一点霞光被山尖吞尽,星子一颗接一颗冒了出来,疏疏朗朗铺在墨色天幕上,清冷又安静。
秦长霄来邀请谢明月上山打野味时,她正在山坳里布置防御阵。
她指尖捻着几颗石子,看似随意地丢在几处位置。
那石子落点看似杂乱,甚至毫无章法,可落地的刹那,一股若有似无的淡淡气机便悄然铺开,如同一张无形细网,将这片临时扎营的山坳轻轻罩住。
这阵法没什么杀伤力,只起个简单的警戒作用,有人靠近时,她能第一时间察觉。
真正管用的是云姒。
这山坳夹在两座山壁之间,常年背阴,日头照进来的时辰短,草木茂密,湿气重,最容易滋生阴邪之物。
若是寻常人在此过夜,多少会生出些事端。
但有云姒在,一切都不是问题。
千年老鬼往那一站,方圆百里的孤魂野鬼都得绕道走。
谢明月越发觉得当初收下云姒是对的,能打能扛阴阳两界通吃,还不用管吃管住发月钱,堪称行走江湖的万能好帮手。
她将最后一块石子抛下,拍了拍手上的灰尘,转头看向秦长霄,微微颔首。
“可。”
只一个字,秦长霄眼底瞬间便亮了几分,桃花眼里像是落进了整片星河,笑意藏都藏不住。
不远处,秦长安刚抱着他那宝贝咸菜罐子晃过来,一眼便撞见堂兄这副没出息的样子,忍不住撇了撇嘴。
他比秦长霄小两岁,两人一块长大,一起干坏事,一起挨骂,他了解对方比了解自己还多。
堂兄从小到大,身边除了奶娘,连个母蚊子都没有,就连秦国公夫人想跟这个儿子亲近,都要看他心情好不好。
可如今对着姐姐,那神态,明晃晃写着“心悦”二字。
秦长安心里一阵纠结。
他到底是该帮堂兄赢得姐姐芳心,还是该帮姐姐赶走烂桃花?
对,在秦长安心里,秦长霄就是那朵烂桃花。
虽然堂兄为人确实不错,长得也马马虎虎,但秦国公府是个龙潭虎穴,姐姐这么柔弱……
呃,算了,不能说违心的话,他还是少操点心吧。
纠结半晌,秦长安摸了摸鼻子,干脆一扭头去找苏临渊说话了。
那小子怪可怜的,爹不要他们母子也就罢了,还赶尽杀绝,世上怎么会有那种狼心狗肺的负心汉?
也不知道姐姐要怎么帮他们母子。
谢明月与秦长霄并肩往山上走去。
林间夜色更浓,古木参天,枝桠交错,将月光剪得碎碎落落,洒在铺满落叶的山径上。
远处偶尔传来几声夜鸟的啼叫,在寂静的山林里显得格外清晰。
山间小路崎岖,地上碎石遍布,好在两人眼神都不错,倒不难行走。
秦长霄极少有与谢明月独处的时候,这时候喜欢的人就在身边,他心跳快得像擂鼓,又怕被她听见,忍不住悄悄放慢了呼吸。
他走在前面,时不时回头看一眼谢明月,又飞快转回去。
看见路上有凸起的石头,他便不动声色地踢开,看见横出来的树枝,又伸手拨到一旁。
他做这些事时格外自然,仿佛只是自己顺手为之,目光却一直留意着身后的动静。
谢明月跟在他后面,步履轻盈,踩在碎石上稳当得很,根本不需要他开路。
但她没有说破,由着他忙前忙后。
走到一处陡坡,秦长霄先跨了上去,转身朝她伸出手。
“小心,这里滑。”
月光落在他的掌心,修长的手指微微张开,掌心有一层薄茧,骨节分明。
谢明月低头看了看那只手,又抬头看了他一眼,面色如常地将手递了过去。
秦长霄握住她的手,指尖微微发烫。
她的手那般柔软,像团棉花一样,他握紧了些,又怕捏疼了她,悄悄松了松。
谢明月借力上了陡坡,自然地收回手,语气随意地像在夸今天的天气。
“这么体贴,以后的世子夫人可有福了。”
秦长霄脸上的笑意僵了一瞬。
月色下,她的双眸清明如水,看着他的眼神格外坦荡,没有半分女儿家面对心上人时该有的羞涩。
那目光太过干净,干净得让他心里发堵。
他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。
每次春日宴上,那些相看的小郎君小娘子,只要看对了眼,哪个不是眼神勾勾搭搭、黏黏糊糊的?
再看谢明月,黑暗中那双眼睛清澈得能照出人影,哪有一点怀春少女的样子?
秦长霄很郁闷,甚至有点挫败。
他以为这一个多月来的相处,两人同甘共苦,他自认表现还不错,怎么就没能让她喜欢自己一点呢?
果然是装纨绔装久了,太人嫌狗厌了?
他不想说话了,整个人蔫头耷脑,像只被人遗弃的大狗,周身都萦绕着一股闷闷的怨气。
谢明月侧首看了他一眼,有些莫名其妙。
这人好端端的怎么蔫了?
她懒得猜少年多变的心思,想了想,反手一把搂住秦长霄的腰,足尖一点,纵身便往林间高处跃去。
“不是要打野味嘛,走,我带你去。”
秦长霄还没反应过来,人已经在半空中了。
他整个人都懵了,低头怔怔望着腰间那只纤细玉手,脑子一片空白。
他被谢妹妹……抱了?
少年心花怒放,方才的怨气一扫而空,嘴角压都压不下去。
谢明月感觉到他的气息变化,心道果然少年心性,她还没飞起来呢,这就高兴了?
她唇角弯了弯,一缕法力悄然灌入足下,下一刻,竟直接脱离树梢,凭空悬在半空。
衣袂在夜风中舒展,如同月下谪仙,携着他一同凌空而行。
树梢在脚下越来越远,山坳里的火光变成一个小点。
秦长霄被她搂着,心里美滋滋的,好一会儿才从飘飘然中回过味来。
“谢妹妹,你……你怎么飞起来了?”
他愕然不已,下意识一把搂住谢明月的腰,生怕两人掉下去。
少年的手臂强壮有力,热意透过薄薄的布料传递过来,谢明月活了几世,还从未与哪个男子这般亲近过,难得老脸一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