尽管早有预感,但听到“办公厅政策研究室副主任”、“主持政研室日常工作”这几个字,林安仍感到心头一震,肩上的压力感瞬间清晰起来。
“老领导,这……”林安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。
这意味着他将离开耕耘了近二十年的外交战线,进入一个更为核心、也更具全局性的决策辅助机构。
“怎么?有顾虑?”伍振华看着他。
“不是顾虑,是深感责任重大,怕能力不足以胜任。”林安坦诚道
“我在一线跑了十几年,突然要进政策研究的中枢……”
“这正是用你所长。”伍振华打断他,语气严肃而恳切
“政策研究不是闭门造车,恰恰需要你这种有丰富一线实践经验的干部。
你懂外交,懂对外经济,有国际视野,在特殊时期经历过考验,还能写,能思考。政研室现在急需补充像你这样的人才。
你的任务,就是把你在外面看到、学到、想到的,那些符合中国实际、能解决我们问题的好东西,加以提炼、升华,转化为可供中央决策参考的建议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窗前,背对着林安:“林安,现在是关键时刻。国家刚刚走出泥潭,百废待兴,前路怎么走,需要大智慧。政研室就是为中央提供这种智慧支持的地方之一。
让你去,是信任,更是期望。你在意大利能把文化、经济、技术几条线拧在一起,做出局面,相信在政研室,你也能把宏观战略和具体实践结合起来,拿出真正管用的东西。”
林安也站起身,郑重地说:“老领导,我明白了。我坚决服从组织安排。一定加强学习,尽快适应新岗位,努力完成好任务。”
伍振华转过身,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,走过来再次用力握住林安的手:“这就对了!记住,无论在哪里,都是为党和国家工作。
外交部永远是你的娘家,以后研究对外开放政策,少不得还要找你麻烦。
给你一个月假期,好好陪陪家人,调整一下。二月十六日,直接去中办报到。”
他送林安到办公室门口,拍了拍林安的肩膀,语重心长地低声说:
“林安,记住,笔杆子有时候比枪杆子还重要,尤其是在这种历史转折的关口。
慎思,明辨,笃行。我看好你。”
林安离开外交部后,直接回了雨儿胡同的家里。
在拿到正式调令和一个月假期的批文后,林安和王幼楚便开始安排家庭团聚。
这次回国,与1971年那次带着“避祸”心情的归来截然不同,整个家庭都沉浸在一种拨云见日、前途光明的喜庆氛围中。
第一个周末,林安在雨儿胡同家里摆了一桌丰盛的家宴。
林大山和王桂芬老两口早早地就开始张罗,王幼楚和特意请了假过来帮忙的林静在厨房里忙活,赵庆民带着儿子赵小军在院子里陪林曦、林月玩耍。
下午四点多,三弟林健也到了。
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但整洁的蓝色工装,手里拎着两瓶“二锅头”和一包“义利”糕点。
“大哥!”林安迎上去,兄弟俩用力拥抱。
林安能感觉到,这个从小话不多、只爱埋头技术的弟弟,身板更加厚实了,但眉宇间那股沉稳坚毅的气质也更明显了。
“大哥,欢迎回家。”林健的声音一如既往的简洁,但眼中的喜悦是真切的。
“快来坐,就等你了。”林安拉着弟弟进屋。
众人围坐一桌,菜肴摆得满满当当:红烧肉、糖醋鱼、四喜丸子、葱爆羊肉,还有王桂芬拿手的芥末墩儿和炒疙瘩。
林大山高兴地打开林健带来的二锅头,给男人们都满上。
“来,第一杯,”林大山端起酒杯,手有些微颤,但声音洪亮,“庆祝安子一家平安回来,庆祝咱们国家拨乱反正,庆祝咱们一家团圆!”
“干杯!”众人举杯,连孩子们也举起了汽水。
几杯酒下肚,气氛更加热络。王桂芬不停地给儿子、孙子孙女夹菜,眼睛笑得眯成了一条缝:“多吃点,多吃点!在外国肯定吃不着这么地道的中国菜!”
林健的新变化
话题自然转到了林健身上。王幼楚关切地问:“三弟,你在厂里还好吧?工作顺心吗?”
林健放下筷子,平静地说:“还好。就是最近……工作有点变化。”
“哦?什么变化?”林安敏锐地察觉到弟弟话里有话。
林静抢着说:“大哥你还不知道吧?三哥现在是他们轧钢厂的副总工程师了!上个月刚任命的!”
“副总工程师?”林安眼睛一亮,“这可是大事!怎么不早说?”
林大山脸上露出了难得的自豪笑容,抿了一口酒:“这小子,跟他哥一样,闷头做事,不爱张扬。要不是他们厂党委书记亲自上门来说,我跟他妈都不知道。”
林健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后脑勺:“就是正常的工作调整。厂里落实知识分子政策,要重用技术干部。我们总工老周年龄到了,要退二线,厂党委研究,就让我顶上了。”
林安仔细端详着弟弟,他能想象,在过去的年月里,这个只懂技术、不爱交际的弟弟,在厂里经历了多少风雨。
能在这时被提拔到关键岗位,既是他多年踏实钻研技术的回报,也反映了国内政策风向的切实转变。
“具体负责什么工作?”林安关心地问。
“主要是两摊事,”说到技术工作,林健的话明显多了起来,眼神也亮了起来
“一是消化吸收前几年从东德引进的那套连轧机,故障率一直有点高,要组织技术攻关。
二是筹备引进新的冷轧线,厂里已经在和几家外国公司接触,主要是日本和西德的。我得带着技术科做前期调研和技术评估。”
听到“引进外国设备”,林安的职业敏感被触动了:“和外国公司接触?进行到哪一步了?”
“还在初步阶段,”林健说,“来了几拨人,看了我们厂的情况,给了些初步方案。但厂里意见不统一,有的领导觉得太贵,有的担心技术消化不了。最关键的是外汇,这么一大笔,批不下来。”
林安点点头,这种情况他太熟悉了。他沉吟片刻,说:“三弟,引进先进设备是好事,但一定要做扎实的前期工作。
不能只看对方说的多好,要深入了解设备的实际性能、能耗、维护要求,特别是要和咱们厂现有的工艺、工人的技术水平匹配。最好能组织人去对方使用同样设备的工厂实地考察。”
“我也是这么想的,”林健深有同感,“我跟厂长提过,但出国考察……现在太难批了。而且我们技术科,懂外语的没几个,真出去了也看不明白。”
“语言是个问题,但可以想办法解决。”林安思考着,“你们可以请求部里协调,看能否从部属设计院或研究院借调懂外语、懂专业的技术人员参加考察团。
或者,在谈判时,坚持要求对方提供详细的中文技术资料,并安排系统的技术培训。”
林健认真地听着,这些建议对他很有启发:“大哥说得对。我回去就按这个思路重新做方案。”
林大山看着两个儿子讨论工作,脸上满是欣慰。他端起酒杯,对林健说:“健子,你现在是领导了,管着一大摊事。
记住,技术要过硬,但也要学会管人,团结同志。有什么难处,多跟你哥商量。他在外面跑得多,见识广。”
“爸,我记住了。”林健恭敬地点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