矿区在群山的褶皱里,像一道被撕裂的伤口。探照灯的光柱从高处射下来,把矿洞口照得惨白,洞口堆着几辆锈蚀的矿车,轨道上结着暗红色的锈。
几百米外,一排铁皮工棚挤在山沟里,屋顶压着碎石的麻袋,窗户用铁皮焊死,只留几道透气的缝。铁门上着锁,锁链有拇指粗,从外面锁住,里面的人推不开。
张雅楠隐身走进矿区的时候,脚步慢了下来。她听见了铁皮棚子里的声音。咳嗽声,呻吟声,有人在低声说话,有人在哭。
她走近那排工棚,透过铁门上的透气缝往里看——几十个人挤在通铺上,有的躺着,有的坐着,有的蹲在墙角。他们穿着破旧的工装,头发乱得像枯草,脸上全是煤灰。
有的人瘦得颧骨凸出,有的人腿上有伤,包扎的纱布已经发黑。角落里蜷缩着一个少年,看起来不过十七八岁,怀里抱着一张照片,嘴唇在动,听不清在说什么。
她站了很久。八年前,她被拖进巷子的时候,也是一样的无助,一样的叫天天不应。她攥紧了拳头,指甲掐进肉里,掐出了血。但她没有停下来,继续朝项目部走去。
项目部会议室里,五个人围坐在长桌边,烟气缭绕。张雅楠认出了其中四个——张总、王总、李总、胡总。
他们的照片她在集团公司照片墙看过,此刻他们脸上的表情不是悲伤,不是焦虑,而是一种被琐事烦扰的不耐烦。五百万在他们嘴里轻飘飘的,像在说今天的菜价。
“张总,人家要五百万,你给五万,这差了一百倍。”王总靠在椅背上,手里转着一支笔。
“五百万?他哥就是个看场子的,死了就死了。”李总把烟头摁灭,用力碾了碾,“矿上那几百个以前抓的失踪人口黑工,哪个不是死了就埋了?他赵大勇就金贵?”
“话不能这么说。”胡总翻着手里的文件,“赵大勇不是黑工,他是咱们自己看场子的人,他弟知道的事太多了。”
张雅楠站在墙角隐身,她的胃在翻涌。几百个黑工,死了就埋了。她在工棚里看见的那些人,那些蜷缩在通铺上的、瘦得皮包骨的、抱着照片无声哭泣的人,在他嘴里只是一句“死了就埋了”。
“赵小军知道矿上的事。”王总的声音压得很低,“赵大勇在矿上干了三年,黑工的事、偷采的事、上次压死人的事,他全知道。他跟他弟关系好,肯定什么都说了。”
“那就一起处理了。”张总摘下眼镜擦了擦,“多一个不多,少一个不少。”
李总笑了,笑得很轻,“赵小军住在城南,老居民区,没有监控。我认识几个道上的人,三万块就能办妥。”
“三万?”胡总抬起头,“上次你找的那几个人,办个事拖拖拉拉,最后还不是我派人去收的尾。这次我来,自己的人,用着放心。”
“你那几个人还在局子里蹲着呢。”王总哼了一声。
“那是他们不小心。”胡总把文件合上,“这次我亲自盯着,出不了岔子。”
张总摆了摆手,“行了行了,谁来办都一样。先把眼前的事压下去。矿上那几百张嘴,该堵的堵,该吓的吓。谁要敢往外说,赵大勇就是例子。”
五个人同时沉默了。烟雾在灯光下缓缓升腾。
张雅楠解除了隐身,白光从她身上炸开,把整间会议室照得亮如白昼。五个人同时眯起眼睛,有人用手背挡住光,有人从椅子上弹起来。
张雅楠站在长桌的一端,黑色的卫衣,扎着马尾,脸上那道疤痕在白光中像一道银色的闪电。
她抬起右手,一道白光射出,在墙壁上铺开——圣光结界。门被封住了,窗户被封住了,声音被隔绝了。
“你是谁?”张总站起来,椅子往后滑,撞上墙。
“你怎么进来的?”李总的手伸进口袋。
胡总没有问,他的手从腰间拔出一把黑色的手枪,对准张雅楠的胸口。“砰——”子弹带着火光射出。
张雅楠没有躲,左手一抬,一面光盾在身前凝聚,子弹打在盾面上,弹头变形,落在地上,叮当一声。
胡总的瞳孔猛地收缩,王总和张总也从桌底下抽出枪,三把枪同时开火。
“砰砰砰砰——”
子弹打在光盾上,弹头一颗颗落地,像下雨。张雅楠站在原地,纹丝未动,光盾连裂纹都没有。
她抬起右手,五指张开。白光从掌心喷涌而出,化作五根光链,缠住了五个人的手腕、脚踝、脖子。
光链收紧,把他们从椅子上提起来,拉到半空中。五个人被钉在光链织成的十字架上,手脚张开,动弹不得。
“你……你是什么人?”张总的声音变了调,金丝眼镜歪在鼻梁上。
“要钱?你要多少?说个数!”王总的脸涨成了猪肝色。
“你放了我,我给你五百万,不,一千万!”李总的声音尖锐……
张雅楠没有看他们,她转身,走到窗前。透过结界的白光,她看见远处那排铁皮工棚的灯还亮着。
铁门上那把拇指粗的锁链,在月光下泛着冷光。她想起八年前那个巷子,想起被拖行时头顶掠过的路灯,想起脸上伤口缝合时无影灯的白光。她转过身,看着那些悬在半空中的人。
“八年前,火锅店。你们还记得吗?”她的声音不大,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。
张总眨了眨眼,嘴唇动了动,“什么……什么火锅店?”
李总摇头,“你认错人了吧?”
王总的声音在抖,“我……我不记得什么火锅店……”
胡总没有说话,但他的脸色从红润变成了惨白,瞳孔在收缩。他想起来了。张雅楠看着他,嘴角慢慢翘起来。
“不急,你们有的是时间,慢慢想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