废墟还在燃烧,火焰从坍塌的主楼缝隙里窜出来,舔着夜空,把周围的碎石烤得发烫。
韩若冰站在广场中央,灰白色的虚化身体慢慢凝实,变回那个瘦削苍白的女孩。她的解放鞋被碎石划破了好几道口子,脚趾头露在外面,沾着灰和血。
病号服换成的那件灰蓝色旧外套烧焦了半边袖子,露出下面青紫色的手臂。她大口喘着气,每一次呼吸格外的灼热。
虚化救了她的命,但消耗太大了,丹田里的灰白种子暗了一大半,冰蓝种子也只剩微光。
她转过身,想马上离开,突然她看见了那个人。
一个女人站在坍塌的院墙上,黑色的皮衣裹着纤细却充满爆发力的身体,衣摆在夜风中轻轻摆动。
她的头发很长,披散在肩上,发梢微微卷着。月光从云层后面漏下来,照在她脸上,那是一张冷艳的脸,颧骨微高,眼窝略深,嘴唇抿成一条线。
但最引人注目的是她脚下的影子——那不是普通的影子,是活的,在她脚边翻涌,像一摊煮沸的墨汁,又像一条蛰伏的蛇。
她从墙头上跳下来,皮靴踩在碎石上,发出清脆的声响,每一步都无声无息,像猫,像豹,像某种只在夜间出没的掠食者。
她走过来,离韩若冰还有十几米的时候停了下来。她歪着头,打量着面前这个瘦弱的女孩,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跳动。
不是敌意,是好奇,是那种独狼终于看见同类的微妙表情。
韩若冰的右手微微抬起,掌心朝前,指尖凝出三根冰锥,寒光在月光下闪烁。她的身体微微前倾,像一张绷紧的弓,随时准备虚化、攻击、或者逃跑。
她不知道这个女人是谁,但她知道她不简单。能在爆炸后无声无息地出现在废墟上,能操控影子,能在这片死亡之地走得如此从容——她不是普通人。
“别紧张,小妹妹。”周敏开口了,声音不像她的外表那么冷,带着一种慵懒的、漫不经心的沙哑,像刚睡醒还没喝咖啡的女人在说话。
她抬起右手,意念一动,暗影从脚下涌出,在她掌心凝聚成一根黑色的触手,细长柔软,像一条蛇,在她指间缠绕、盘曲、然后消散。
“我们是同类人。”
韩若冰盯着那根消散的暗影触手,冰锥还悬在掌心,没有收回,同类人。这个词太重了。
她在这个世界上已经十年没有同类了,她被关在地下室里,和那些被抽干血液、被摘掉器官的人关在一起,他们不是她的同类,他们是和她一样的受害者,是和她一样的羔羊。
羔羊和羔羊之间没有同类,只有一起等待被宰的沉默。但面前这个女人不一样,她不是羔羊,她是猎手。韩若冰能感觉到,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、和她一样的、被仇恨淬炼过的锋利。
“你是谁?”韩若冰的声音沙哑,像很久没有和人说过话。
周敏没有直接回答。她往前走了一步,韩若冰的冰锥往前伸了一寸。周敏停下来,笑了,嘴角翘起一个弧度,不是嘲讽,是那种“我懂你”的笑。
她蹲下来,把暗影铺在地上,像铺一块黑色的地毯,然后坐上去,双腿交叠,皮靴的鞋跟在地上轻轻磕了两下。
“我叫周敏,不清楚你有没有听过我的名字,但也许在网上见过我的照片。”她歪着头,想了一下,“西南市,电视台直播,暗影杀人,暗影组织。有没有看过?”
韩若冰的瞳孔微微收缩,她听过。在地下室的那几年,她没有任何信息来源。但逃出来之后的这几天,她听过这个名字。
送她的货车司机在路上随口说过:“活了大半辈子,没想到这个社会真的有异能者,暗影女王周敏,一个人杀了六百多个武警和警察,从几千人的包围圈里杀出来,还突破了二阶。”
她来这边复仇之前,路过一些地方,听别人聊天:“有人说她是英雄,有人说她是疯子,有人说她是这个时代最危险的罪犯。韩若冰不知道她是什么,但她知道一件事。这个女人能活到今天,靠的不是运气。
“你想干什么?”韩若冰的冰锥没有收回,但语气不那么冷了。
周敏从暗影上站起来,拍了拍皮衣上并不存在的灰。“我在找同类,你是一个,还有一个叫王大山的,土系异能者,杀了工地的领导跑了,躲在地底下,我找不到他。我前面看见曝光器官交易中心新闻,我就猜测你会复仇,所以专门赶过来找你”
她耸了耸肩,“你不相信我,很正常。我被警察追了几个月,被异能管理局围剿过,被几千人用激光枪打过。我不信任何人,你也不应该信任何人。”
她从口袋里掏出一部手机,在手里转了两圈,“但我可以告诉你一件事——你下山之后,去网上查查我的名字。尤其是外网,那些炎国删不掉的地方。看完之后,你再决定信不信我。”
韩若冰看着她手里的手机,又看看她的脸。那张脸上没有撒谎的痕迹,眼睛是亮的,瞳孔里映着废墟的火光。
她慢慢收回了冰锥,冰晶在掌心碎成粉末,随风飘散。“你找我,就是为了告诉我这些?”
周敏把手机收回口袋,双手插进皮衣的口袋里,歪着头看着她。“我成立了一个组织,叫暗影。宗旨很简单——法律不给的公平,我们自己拿。你在地下被关了十年,被人抽血摘肾,你找过法律吗?法律帮过你吗?”
韩若冰没有说话,周敏往前走了一步,这次韩若冰没有退。
“我知道你不信我,没关系。但你想想,你一个人能做什么?杀了赵子昂,然后呢?赵家倒了一个,还有王家、李家、张家,这个世界从来就不缺吃人的畜生。你一个人能杀多少个?”
她伸出右手,掌心朝上,暗影在掌心翻涌,凝成一朵黑色的花,花瓣层层叠叠,精致得像真的。
“我需要你,你也需要我。”
远处传来警笛声,从山脚下传来,好几辆,越来越近。消防车的汽笛声也混在里面,尖锐的、沉闷的、此起彼伏。
山脚下的公路上亮起了一串红蓝灯光,像一条发光的蜈蚣在爬。周敏收回暗影,那朵黑色的花在她掌心消散,像从未存在过。
“警察来了。这里很快就会被封锁,你不想被他们抓到吧?”她转身,朝院墙走去,走了几步又停下来,回头看着韩若冰。
“云澜市南边有一个废弃的码头,叫老鸦渡。我在那里待几天,你想好了就来找我。”她纵身一跃,整个人融入墙根的阴影里,消失了。
韩若冰站在原地,看着那堵被炸塌了一半的院墙。墙根的阴影很深,在月光下像一摊黑色的水。
那个女人就是从那里消失的,像一滴墨水融进了黑夜。她转身,朝山下走去。走了几步,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废墟。
主楼还在烧,火焰把半边天映成了暗红色。她的嘴角动了一下,不是笑,是那种从地狱里爬回来的人脸上才会有的表情。
疲惫的、麻木的、什么都无所谓了的表情。她转过身,走了。
警车停在庄园门口的时候,韩若冰已经走了十多分钟了。带队的警官从车里跳下来,看着眼前的废墟,嘴张开,半天没合上。
整座山头被削平了,主楼塌成了一堆碎石,火焰还在烧,浓烟呛得人睁不开眼。广场上到处都是尸体,有的完整,有的被炸碎了,残肢断臂散了一地。
血在青石板上淌成了河,顺着坡度往下流,流进排水沟里,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。他拿起对讲机,手指在抖,声音也在抖。
“报告指挥中心……赵家庄园……全毁了……死了很多人……请求支援,请求大量支援……”
消防车、救护车、更多的警车,一辆接一辆地开上山。探照灯把废墟照得惨白,消防员架起水枪灭火,法医蹲在尸体旁边拍照,刑警拉起了警戒线。
没有人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,没有人知道是谁干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