光绪二十一年的春天,来了一群人。
领头的叫张景惠,是八角台那边保险队的队长。
他三十出头,中等个子,长得周正,说话和气,带着十几个弟兄,骑着马,背着枪,来到赵家庙。
赵德胜迎出去,把他们请进院子。
我在旁边听着,才知道他们是来求援的。
原来,八角台那边最近来了一伙大土匪,领头的外号叫“座山雕”。
手下有二三百人,几十条枪。
那伙土匪在八角台附近抢了好几个村子,杀了人,放了火,气焰嚣张得很。
张景惠的保险队只有七八十人,打不过,只能守着。
可守也守不住,再这么下去,地盘迟早要丢。
他听说赵家庙保险队能打仗,就跑来求援,想请咱们帮忙,一起打那伙土匪。
赵德胜听完,没直接答应,说:“这事我得跟弟兄们商量商量。”
张景惠点点头:“应该的。我等您消息。”
他走了以后,赵德胜把我叫去,问:“雨亭,你怎么看?”
我想了想,说:“该帮。”
“为什么?”他问。
“第一,座山雕那伙人抢了八角台,下一步说不定就抢咱们。
“与其等他来,不如主动打。第二,张景惠这人,看着挺实在,跟他结个善缘,以后说不定有用。”
“第三,缴获的东西,一人一半。”我笑着说。
赵德胜也笑了。
“行,那就帮。”他也点头同意。
第二天,赵德胜带着五十个人,我带着五十个人,往八角台赶。
张景惠在村口等着我们,一见我们,眼睛都亮了。
“赵队长,雨亭兄弟,你们来了!”他迎上来,挨个握手。
进了村,他把我们领到队部,摊开一张地图。
“座山雕的人,现在驻扎在四十里外的老林子”
“他们有二百多人,七八十条枪。咱们加起来,也是一百五六十人,枪也差不多”
“如果硬拼的话胜算不大,所以得想个办法”他一边指着地图一边说。
我盯着地图看了一会儿,忽然有了个想法。
“张队长,这老林子,是不是只有一条路进出?”我问。
张景惠一愣,然后点头:“对,只有北边一条路,其他三面都是悬崖。”
我笑了:“那就好办了。咱们堵住那条路,困死他们。”
张景惠眼睛一亮。
“你是说……围困?”
“对。”我说,“他们的人多,枪也多,硬拼咱们吃亏。
可他们没粮。
二百多人,一天得吃多少?老林子里能有多少东西?
咱们堵住路口,不让他们出来,十天半月,他们就得饿得爬出来。”
张景惠一拍大腿:“好主意!”
赵德胜也点头:“就这么办。”
接下来几天,我们把路口堵得死死的。
白天,派人盯着,有人出来就打回去。
晚上,点起火堆,通宵巡逻。
座山雕的人冲了几次,都被打了回去,扔下好几具尸体。
第五天,里面开始有人往外跑了。
不是土匪,是土匪抢来的老百姓。
他们饿得受不了,趁夜里偷跑出来,被咱们的人接着,送到安全的地方。
第七天,里面出来一个人,举着白旗,说要谈判。
张景惠让我去谈。
那人说:“我们大当家说了,愿意退,把地盘让给你们。条件是,放我们走,枪留下。”
我摇摇头:“不行。枪留下,人也不能走。你们杀过人,放过火,想走就走?没那么便宜的事。”
那人脸色变了:“那你们想怎么样?”
我说:“投降。缴枪,放人,接受处置。不投降,就继续饿着。你们自己选。”
那人回去报信。
第二天,里面又出来一个人,这次是大当家的亲信。
他说:“我们大当家说了,愿意投降。但有一个条件,要跟你们的人打一场,一对一,谁赢了听谁的。”
我愣了一下:“什么意思?”
“就是两个人,面对面对枪。你们派一个人,我们大当家自己上。要是你们的人赢了,我们全部缴枪投降。要是我们大当家赢了,你们放我们走,枪也带走。”
我把这话带回去,跟赵德胜和张景惠商量。
张景惠说:“这不行,太危险了。万一……”
赵德胜打断他:“我去。”
“你?”张景惠一愣。
赵德胜笑了:“怎么,我打不了?”
“不是,你是队长……”
“队长怎么了?队长就不能上阵?”赵德胜站起来,“就这么定了。我去。”
我看着赵德胜,心里忽然涌起一股热流。
这个人,真是条汉子。
那天下午,两军对峙。
座山雕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,满脸横肉,眼神凶恶,手里端着枪,站在路口中央。
他身后,是二百多个土匪,一个个灰头土脸,眼巴巴看着这边。
赵德胜站在另一边,手里也端着枪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我们这边,一百多个人,枪都端着,随时准备打。
两个人,相距五十步。
座山雕喊了一声:“一起开枪?”
赵德胜点点头。
“一、二、三——”
砰!砰!
两声枪响几乎同时炸开。
座山雕晃了晃,倒了下去。
赵德胜站在原地,一动不动。
然后,他慢慢转过身,朝我们走来。
他的胳膊上,多了一道血痕——子弹擦过去的,没伤着骨头。
“赢了。”他说。
土匪那边,炸了锅。
有人想跑,被堵住打了回去。
有人想反抗,被几枪放倒。
更多的人,扔了枪,跪在地上,一动不动。
张景惠带人冲上去,把土匪全部控制住,缴了枪,捆了人。
这一仗,咱们缴获了七八十条枪,上千发子弹,还有几十匹马,几车粮食。
最大的收获,是那二百多个土匪。
张景惠把他们集中起来,一个一个审。杀过人的,送去官府。
没杀过人的,教育一顿放走。
有几个身强力壮、愿意改邪归正的,留了下来,加入保险队。
赵德胜的胳膊,包扎了一下,没什么大碍。
那天晚上,张景惠摆了酒,请我们喝酒。
他端起碗,对着赵德胜,对着我,对着所有弟兄,说:“赵队长,雨亭兄弟,各位弟兄,从今天起,你们就是我张景惠的恩人。往后有什么需要,只管开口。我张景惠,绝不含糊。”
赵德胜笑了:“张队长客气了。以后,咱们就是一家人。”
张景惠点点头,举起碗:“一家人。干!”
“干!”
那天晚上,喝了很多酒,说了很多话。
张景惠这人,说话痛快,干事利索,是个能交的朋友。
他跟我说,他以前是卖豆腐的,后来拉起了保险队,一路走到今天。
他说,他没什么本事,就是认准了一个理——跟着能人干,不吃亏。
他说这话的时候,眼睛看着我。
我心里一动,但没说什么。
第二天,我们回了赵家庙。
临走的时候,张景惠送到村口,拉着我的手,说:“雨亭兄弟,有空常来。”
我点点头:“张队长,您也多保重。”
他笑了:“别叫张队长,叫五哥就行。我排行老五,家里人都这么叫我。”
我也笑了:“行,五哥。”
从八角台回来之后,赵德胜的威望更高了。
弟兄们私下里说,队长是真厉害,敢跟土匪头子一对一,赢了不说,还只受了点轻伤。
这胆量,这本事,谁能比?
赵德胜听了,骂了一句:“少扯淡,该干活干活。”
可我知道,他心里是高兴的。
那天晚上,他把我叫去,又给我倒了碗酒。
“雨亭,你说,咱们这保险队,以后能成啥样?”
我想了想,说:“能成大事。”
他愣了一下:“大事?什么大事?”
我说:“我也不知道。但我知道,只要咱们一直这么干下去,总有一天,会不一样。”
他看着我,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笑了。
“行,有你这话,我就放心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