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走廊拐角。
碰到了那个叫李红的女知青。
李红今天没穿那身绿军装,换了一件洗得发白的粗布棉袄。
她正蹲在地上用抹布擦地。
这是系里对她昨天寻衅滋事的变相惩罚。
看到苏婉宁走过来。
李红猛地低下头,死死盯着地面。
脸憋得通红。
她引以为傲的成分优势,一夜之间变成了笑话。
现在班里的同学都在孤立她。
苏婉宁看都没看她一眼,直接走了过去。
踩蚂蚁不需要低头。
陈才把苏婉宁送到教室门口。
“中午别去食堂吃白菜了。”
“我去接你,咱们去前门吃爆肚。”
苏婉宁乖巧地点头。
“你去忙吧,厂里事情多。”
离开北大。
陈才骑着车,直奔丰台机修厂。
今天的风有点大。
但挡不住丰台待业青年的热情。
陈才刚到机修厂那条胡同口,就吓了一跳。
胡同里排起了长龙。
足足有一两百号人。
全都是二十来岁的大姑娘、小媳妇。
手里攥着户口本和街道开的无劣迹证明。
叽叽喳喳地聊着天。
陈才按了按车铃,穿过人群。
进了那个挂着“红星联营电子维修厂”牌子的秘密车间大门。
老赵正在院子里维持秩序。
嗓子都喊哑了。
看到陈才来了,老赵像看到了救星。
“才哥,你可算来了!”
“这帮姑奶奶从早上五点就在这儿排队了。”
“街道办的人都来过两次了,问我们是不是在搞什么反动集会。”
陈才把自行车停好。
“怎么跟街道办说的?”
“我就拿你给的那份联营批条给他们看。”
老赵抹了把汗。
“他们一看是计委的章,屁都没敢放一个,直接走了。”
陈才点点头。
这就是权力的好处。
“行了,准备张桌子,我亲自面试。”
老赵赶紧让徒弟搬来一张破办公桌。
就在院子当央摆下。
又倒了一大搪瓷缸子的高末茶。
陈才大马金刀地往桌子后面一坐。
“老赵,十个一批,放进来。”
铁门打开。
呼啦啦挤进来十个年轻姑娘。
一个个穿着打着补丁的蓝工装,脸冻得通红。
眼神里全是紧张和期盼。
在这个没有后门就只能去街道糊火柴盒的年代。
一份底薪二十块还能拿奖金的工作。
那简直就是天上掉馅饼。
陈才敲了敲桌子。
“都站好,伸出双手。”
十个姑娘赶紧把手伸出来。
陈才扫了一眼。
这招工不是闹着玩的。
焊接收音机的微型电路板。
那是精细活。
稍微抖一下,一个进口芯片就报废了。
虽然陈才空间里有的是,但他不能表现得满不在乎。
“左边数第一个,第四个,手上有冻疮的,不行。”
“第七个,手指太粗了,不行。”
被点到的几个姑娘,眼眶瞬间红了。
但在这个厂长一言九鼎的时代,谁也不敢闹事,只能抹着眼泪出去。
剩下的几个紧张得直咽唾沫。
陈才站起身。
拿出一个线轴和一根绣花针。
这是老赵他老伴昨晚准备的。
“一人拿一根针。”
“半分钟之内,把线穿过去。”
“手抖的,穿不过去的,淘汰。”
这招管用。
电子元器件的焊接,眼明手快是基础。
一通测试下来。
第一批十个人里,只留下了两个。
“老赵,带她们去旁边签用工合同。”
陈才坐下喝了口茶。
“下一批。”
整个上午。
陈才像个机器一样筛选着工人。
挑挑拣拣。
最后从两百多人里,选出了三十个手脚最麻利的大姑娘和小媳妇。
这三十个人站在院子里。
一个个喜笑颜开。
陈才站起身。
面色严肃。
“都听好了。”
“进了这扇门,就是我红星联营厂的人。”
“丑话说在前面。”
“我们这里,不养闲人,也不搞大锅饭。”
陈才的声音在院子里回荡。
“底薪二十块。”
“每天的定额是焊好十块主板。”
“完不成定额的,扣一块钱。”
这话说出来,底下的人倒吸了一口凉气。
完不成还要扣钱?这资本家都没这么狠吧。
陈才接着话锋一转。
“但是!”
“只要超过定额,多焊好一块板子。”
“我额外奖你一毛钱!”
“上不封顶!”
“你哪怕一天焊出一百块,我今天照样发你十二块钱奖金!”
安静。
死一般的安静。
这些习惯了磨洋工、混一天算一天的待业青年。
脑子宕机了。
一天奖金十二块?
那一个月就是三百六十块!
在这个八级工才拿八九十块钱的年代。
这简直就是天文数字。
“厂长,你……你没开玩笑吧?”
一个胆子大点的姑娘颤声问道。
陈才直接从军挎包里掏出两捆崭新的大团结。
啪的一声砸在桌子上。
“钱就在这儿。”
“红头文件挂在墙上。”
“想赚钱的,下午一点准时来报到培训。”
“不想干的,现在就走。”
三十个姑娘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两百块钱。
没人动弹。
呼吸都变得粗重了。
“厂长你放心!”
“我们就算拼了命,也给你把活干漂亮!”
情绪被彻底点燃了。
陈才挥了挥手,让她们先回去吃饭。
老赵凑了过来。
“才哥,一毛钱一块板子,是不是有点太高了?”
老赵精打细算惯了。
陈才笑了笑。
“老赵,眼光放长远点。”
“她们焊得越快,我们出货就越多。”
“这一台机器卖多少钱,你心里没数?”
老赵想起那两百多块钱的黑市价,砸吧砸吧嘴,不说话了。
“培训的事交给你了。”
“记住,每一道工序必须分开。”
“绝对不能让一个人掌握完整的组装流程。”
陈才叮嘱道。
“还有,这些芯片都是高级机密。”
“谁敢往外夹带一个零件,直接扭送公安局,按破坏国家财产算。”
老赵神色一凛。
“放心吧才哥。”
“我徒弟就在门口盯着,每天上下班搜身。”
处理完机修厂的事。
陈才骑车往大栅栏赶。
路过天桥的时候,买了两串冰糖葫芦。
中午的阳光不错,把积雪照得有些刺眼。
到了红河百货铺子。
大门紧闭。
外面竟然还挂着个“盘点”的牌子。
陈才皱了皱眉。
走到后门,敲了三下。
佛爷把门开了一条缝,一看是陈才,赶紧把门拉开。
“才哥,你可来了!”
佛爷满头是汗,嗓子都是哑的。
屋子里一片狼藉。
货架子全空了。
地上全是脚印和瓜子壳。
“怎么回事?被人砸了?”陈才脸色一沉。
“没有没有!”佛爷连连摆手。
他激动得浑身发抖。
“是卖空了!”
“全卖空了!”
佛爷拉着陈才往里走,指着柜台底下一个大铁皮箱子。
“早上你不是让方建国拉走了一千罐水果罐头吗?”
“谁知道这孙子一回王府井,直接挂了个‘不要票、纯出口水果罐头’的牌子。”
“半个四九城的人都疯了!”
“不到一个小时,全抢光了。”
佛爷咕咚咽了一口唾沫。
“然后大栅栏这边的街坊就全涌过来了。”
“连玻璃柜台都差点挤碎了。”
“咱们库房里剩下的那五百个铁皮肉罐头。”
“被人挥着大团结,十分钟就包圆了!”
“现在外面还有几百人蹲着要买呢。”
佛爷小心翼翼地打开那个铁皮箱子。
里面满满当当,全是一沓一沓的十元纸币。
还有小山一样的工业券、布票、全国粮票。
在这个年代,这些花花绿绿的小票,比真金白银还好使。
陈才看着这箱子钱。
心里很平静。
这就是降维打击的力量。
在计划经济物资极度匮乏的时代。
他用后世泛滥成灾的速食罐头,轻易地撕开了一道巨大的口子。
“钱点清了吗?”陈才问。
“点清了!”佛爷赶紧翻开账本。
“现金一共是一万一千五百块。”
“各色票证估值大约在两千块左右。”
陈才点点头。
“抽出两千块,做日常流转。”
“剩下的钱,下午跟我去银行,全部换成外汇存根。”
“记住,我们是正规单位,账面必须干净。”
佛爷现在对陈才是五体投地。
“明白!”
“才哥,那明天我们还进货吗?”佛爷眼睛里闪着贪婪的光。
“不进。”陈才果断拒绝。
“对外就宣称,大雪封山,红河村的生猪运不出来。”
“起码停一个星期。”
饥饿营销的精髓,就是要在最火爆的时候踩一脚刹车。
只有得不到的,才是最好的。
这才能把红河牌罐头,彻底炒成四九城独一份的硬通货。
交代完铺子里的事。
陈才看了看手表。
快十二点了。
他跨上自行车,往北大赶去。
接上苏婉宁。
两人在前门大街的老字号吃了一顿地道的爆肚。
配着刚出炉的芝麻烧饼。
苏婉宁吃得鼻尖冒汗。
平反后的好心情,让她整个人都灵动了不少。
吃完饭。
陈才把苏婉宁送回学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