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还没亮透。

大壮已经在丰台机修厂院子里发动了卡车。

十一月的北京凌晨冷得邪乎。

柴油发动机第一下没打着火。

大壮骂了一句脏话。

搓了搓手。

又拧了一下。

引擎嘶吼两声终于轰隆隆响了起来。

猴子从门卫室里跑出来。

棉袄外面套着军大衣。

脖子上缠了条灰扑扑的毛线围巾。

脸冻得通红。

嘴里呼出的白气一团一团的。

“壮哥,这得几点啊。”

“四点半。”大壮看了一眼手腕上陈才送的电子表。

绿色的荧光数字在黑暗中闪烁。

“厂长说五点到大栅栏装货,咱提前半小时,路上万一堵了呢。”

猴子缩着脖子爬上副驾驶。

两人开着解放牌大卡车出了院子。

车灯在空旷的马路上打出两道白光。

路上几乎没有车。

偶尔有一辆赶早班的公共汽车从对面开过来。

车窗上糊着厚厚一层哈气。

里面挤满了上早班的工人。

大壮把车开得很稳。

陈才昨天交代过。

罐头是铁皮的。

磕碰了卖相不好看。

每箱之间要垫旧棉布。

路上不许急刹车。

五点差十分。

卡车停在大栅栏红河百货商店后门。

佛爷已经等在那儿了。

穿着件黑色棉袄。

双手揣在袖筒里。

脚边放着两个手电筒。

“来了?”佛爷打开后门锁。

仓库里码着整整齐齐的纸箱。

每箱二十罐。

红河牌特级红烧肉罐头。

铁皮罐身上印着红底白字的商标。

图案是一条弯弯曲曲的红河。

简单。

但在这个年代已经算得上讲究了。

二十五箱。

五百罐。

大壮和猴子搬了四十分钟。

每箱之间都塞了旧棉布隔开。

车斗上盖了帆布。

拿麻绳绑紧。

佛爷递过来一张单子。

上面写着收货人的名字和仓库位置。

“方建国。王府井百货大楼。后门仓库。”

大壮接过单子看了一遍。

叠好塞进胸口口袋里。

拍了拍。

“放心吧爷,保证一罐不少送到。”

佛爷点点头。

目送卡车发动驶出胡同。

转角消失在灰蒙蒙的晨雾里。

——

六点二十。

解放牌卡车停在王府井百货大楼后门。

大壮熄了火。

跳下车。

眼前的建筑把他看傻了。

四层楼。

水泥外墙刷得干干净净。

正门那边挂着巨大的红色横幅。

“为人民服务——王府井百货大楼”。

门口的台阶宽得能并排走十个人。

玻璃橱窗里摆着缝纫机和暖水瓶的展示样品。

虽然天还没大亮。

已经有零星几个老头老太太拎着布袋子往门口那边走了。

这是来排队的。

“我的天。”猴子趴在车窗上往外看。“壮哥你看那橱窗,那缝纫机是蝴蝶牌的吧?”

“别看了。干活。”

大壮紧了紧棉袄扣子。

绕到后门。

敲了三下。

一个穿蓝色工装的中年男人开了门。

头发梳得一丝不苟。

脚上的黑皮鞋擦得很亮。

但鞋底磨得很薄。

“红河食品厂的?”

“对。我是司机大壮。这是送货单。”

方建国接过单子扫了一眼。

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。

“来,跟我走。仓库在一楼东头。”

大壮和猴子开始搬货。

方建国站在仓库门口清点。

每搬进来一箱他都拿钢笔在本子上画一道杠。

二十五箱。

一箱不多一箱不少。

方建国拆开一箱检查。

铁皮罐头排列整齐。

罐身没有磕碰。

商标印刷清晰。

他拧开一罐。

一股浓郁的酱香味立刻弥漫开来。

罐头里全是大块的五花肉。

肥瘦相间。

酱汁浓稠。

看一眼就知道是实打实的好货。

方建国咽了一下口水。

把罐头盖拧回去。

在送货单上签了名。

盖了采购科的公章。

“回去跟你们陈厂长说一声,明天上午九点正式上柜。我在食品柜台给腾了两节货架,广告牌今天下午就能做好。”

大壮点头。

“方科长,我们厂长还说了一句话让我带给您。”

“什么话?”

“每人限购两罐。”

方建国笑了。

“你们厂长的脑子是真好使。放心,已经安排好了。柜台上会立个牌子。”

大壮和猴子出了百货大楼后门。

猴子回头又看了一眼那栋四层大楼。

“壮哥,咱村里产的罐头真要摆到王府井了?”

“嗯。”

“那我回去能跟我妈说不?”

“随便你。”大壮发动卡车。

“但别说是我说的。厂长不让到处张扬。”

猴子点头如捣蒜。

嘴角都快咧到耳朵根了。

王府井百货大楼。

那可是全中国最大的商场。

他们红河村的东西能摆到那儿卖。

这事搁一年前打死他都不敢想。

——

同一时间。

南锣鼓巷。

陈才已经起了。

他从空间里取出两个肉包子和一碗小米粥。

包子是昨天放进去的。

空间绝对静止。

拿出来还冒着热气。

苏婉宁洗漱完出来的时候桌上已经摆好了。

“大壮应该到了。”陈才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。

六点四十。

“嗯。”苏婉宁坐下来。

拿起包子咬了一口。

“今天你什么安排?”

“上午去学校。吴老说有个关于企业管理的内部讲座,计委那边来人。下午去机修厂盯一下进度,赵师傅说二十五号前一百台没问题,我得亲眼看着。”

苏婉宁点点头。

“我今天继续在图书馆查冯守正的资料。他今年三月参加过一个关于历史遗留经济案件复查标准的座谈会,我想找找有没有会议纪要的详细版。”

陈才停下筷子看她。

“你打算找什么?”

“他在座谈会上的具体发言内容。”苏婉宁放下包子。

“如果能找到他对某一类案件的具体态度和措辞,我们去上海见面的时候就能顺着他的话头往下接。让他觉得我爸的案子正好是他研究方向的典型样本,而不是我们在求他帮忙。”

陈才沉默了两秒。

“你现在越来越像个军师了。”

苏婉宁抿了一下嘴唇。

没接话。

但脸上有一丝极淡的笑意。

两人吃完早饭出门。

胡同里已经有人在走动了。

隔壁赵大爷蹬着二八自行车去上班。

车把上挂着搪瓷饭盒和一个军用水壶。

经过陈才家院门口的时候点了下头。

没多说话。

自从上次街道办的事以后整条胡同的人对陈才家都客客气气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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