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里。

喧嚣散去。

陈才家里,灯光温馨。

苏婉宁给陈才倒了一杯用灵泉水泡的茶。

“今天,吓坏我了。”她坐在陈才身边,声音很轻。

“我怕你吃亏,怕那些人不讲道理。”

陈才握住她有些冰凉的手,揣进自己怀里。

“傻丫头,这个世界,有时候拳头就是道理。”

“但光有拳头不行,还得有脑子。”

“顾同舟这种小角色,翻不起大浪了。接下来,咱们该办正事了。”

苏婉宁抬起头,清澈的眸子里带着一丝疑惑。

“正事?”

陈才从炕柜里,抱出了一摞厚厚的书和卷子,放在桌上。

油印的墨香,瞬间充满了整个房间。

“对,正事。”

陈才的眼神,前所未有的严肃和认真。

“县城的麻烦解决了,厂里的生产也走上了正轨。”

“从明天开始,我们两个,还有知青点的所有人,都得把全部精力,投入到这上面来。”

他指着那堆复习资料,一字一句地说道。

“高考。”

这个词,像是带着一股魔力。

让苏婉宁的心,猛地一颤。

她看着陈才深邃的眼睛,那里面,燃烧着一团比厂里锅炉火还要旺的火焰。

她忽然明白了。

丈夫的战场,从来不只是小小的红河村,甚至不只是那个县城。

他的心里,装着一个更广阔,更辽远的世界。

而高考,就是通往那个世界的第一扇门。

“好。”苏婉宁重重地点了点头,眼里的柔情被一种坚毅所取代。

“我们一起考。”

……

第二天开始,红河村呈现出了一副极其奇特的景象。

白天,食品厂的车间里,机器轰鸣,工人们干劲冲天,一箱箱印着“红河牌”的罐头被源源不断地生产出来,装上卡车,运往省城。

整个村子,都弥漫在一股富裕而忙碌的肉香里。

可一到晚上,画风就全变了。

知青点的活动室,灯火通明。

原本用来开大会、搞活动的屋子,被改造成了一间巨大的自习室。

几十张用木板和砖头搭成的简易课桌,摆得满满当登。

陈才、苏婉宁,还有刘建国他们十几个知青,人手一支钢笔,埋头在草稿纸上奋笔疾书。

空气里,再没有了白天的肉香。

取而代之的,是浓浓的墨水味,和一种无声的,却能让人心跳加速的紧张氛围。

陈才成了这个“高考冲刺班”不折不扣的核心。

他那被灵泉水改造过的大脑,简直就是个超级计算机。

无论是复杂的数学公式,还是绕口的物理定律,他看一遍就能记住,想一想就能理解。

更可怕的是,他总能用一些后世总结出来的,极其简单粗暴的解题方法,去解决那些在七十年代看来难如登天的题目。

“这道题,别跟着参考书上那个方法绕。”

陈才站在小黑板前,用粉笔画着辅助线。

“你们记住这个口诀,奇变偶不变,符号看象限。套进去,一步出答案。”

刘建国和几个理科好的知青,看着陈才的推导过程,眼睛都直了。

还能这样解题?

这比苏联专家的习题集还厉害啊!

而苏婉宁,则当仁不让地成了文科组的“总教官”。

她底子本就好,加上陈才教给她的“思维导图”、“关键词记忆”等“歪门邪道”,背起那些枯燥的历史年份和政治条文,效率高得吓人。

她会把厚厚的书本,整理成一张张清晰的表格和脉络图,再用红蓝两色笔标注出重点。

那些原本看起来乱成一锅粥的知识点,被她这么一梳理,瞬间就变得井井有条。

整个知青点,形成了一种你追我赶,互相较劲的学习风气。

今天你多背了两个单词,明天我就要多刷三道物理题。

就连吃饭的时候,大家讨论的都不是工分和厂里的八卦,而是“那道解析几何的第三问你做出来没”或者“关于‘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’这篇文章你怎么看”。

这种氛围,甚至感染了村里的其他人。

有些脑子活络的年轻村民,干完活也不去扎堆聊天了,而是会凑到知青点窗户外面,悄悄地听里面讲课。

时间,就在这种白天机器轰鸣、夜晚墨香四溢的奇特节奏中,飞快地流逝。

转眼,就到了一九七七年的十月下旬。

这天傍晚,村里的大喇叭在沉寂了一天后,突然响了起来。

不是通知开会,也不是播放革命歌曲。

广播里,传来的是一个字正腔圆,带着无比激动情绪的男播音员的声音。

“中央决定!”

“恢复从一九六六年起中断了十年的高等学校招生考试!”

“凡是工人、农民、上山下乡和回乡知识青年、复员军人、干部和应届高中毕业生,符合条件者,均可报考!”

“报名时间,即日开始!考试时间,定于今年冬季!”

轰!

这个消息,像是一道惊雷,在红河村的上空炸响。

知青活动室里,正在埋头做题的所有人,几乎在同一时间,停下了笔。

死一般的寂静。

足足过了十几秒。

“嗷——!”

不知是谁,发出了一声压抑许久的,如同野兽般的嚎叫。

紧接着,整个屋子都沸腾了!

刘建国这个平日里最沉稳的知青组长,猛地跳了起来,把手里的书扔向空中,眼泪瞬间就飙了出来。

王红梅等几个女知青,抱在一起,哭得泣不成声。

十年了!

整整十年了!

他们以为这辈子就要烂在这黄土地里了。

他们做梦都想回去,却看不到一丝一毫的希望。

可现在,希望,就这么毫无征兆地,砸在了他们脸上!

这是改变命运的机会!

是唯一能让他们堂堂正正,凭自己本事,走出这片大山的机会!

在这片狂喜和泪水的海洋中。

只有陈才和苏婉宁,对视了一眼,平静地笑了。

他们等待的这一天,终于来了。

陈才站起身,走到门口,看着院子里那些因为激动而又哭又笑的年轻面孔。

他清了清嗓子,拿起挂在门口的铁皮喇叭。

“都静一静!”

他的声音,仿佛有一种安定人心的力量。

狂热的知青们,慢慢安静下来,所有人的目光,都聚焦在了他的身上。

陈才的目光,缓缓扫过每一个人。

“我知道你们很激动,我也替你们高兴。”

“但是,现在不是哭的时候!”

“从今天起,到考试那天,满打满算,也就一个多月的时间!”

“这一个多月,我要求你们,把命都给我拿出来拼!”

“厂里的活,我会安排人顶上。你们的任务只有一个,就是学习!往死里学!”

“谁要是敢在这时候给我掉链子,别怪我陈才翻脸不认人!”

“我把话放这儿!”

陈才举起一根手指。

“这次高考,咱们红河知青点,目标,全员上榜!”

“有一个算一个,都得给我考上大学,滚出这个山沟沟!”

“你们,有没有信心?!”

“有!”

几十个年轻人,用嘶吼,用眼泪,用尽全身的力气,回应着他。

那声音,汇成一股洪流,仿佛要将这知青点的屋顶,都给掀翻。

夜色深沉。

但红河村的这个夜晚,注定无眠。

一盏盏煤油灯,在每一个窗口亮起。

一个被禁锢了十年的梦想,在今夜,被彻底点燃。

而陈才,这个点燃火焰的人,正站在家门口的院子里,仰望着天上的点点繁星。

苏婉宁从身后,轻轻地为他披上了一件军大衣。

“才哥,你在想什么?”

“我在想,京都的冬天,应该会很冷。”陈才回过头,握住妻子的手,笑着说。

“咱们得提前多准备几件厚衣服了。”

他的目光里,没有丝毫的疑问。

仿佛去京都上大学这件事,已经是他囊中之物。

苏婉宁的心,也跟着这笃定的话语,飞向了那个遥远的,只在书本和画报上见过的,祖国的首都。

京都。

那将是他们崭新的人生,开始的地方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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