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。

天才蒙蒙亮。

红河村的大喇叭就响了。

但这次不是赵老根那个破锣嗓子。

而是刘建国。

这小子现在的身份是“养猪场技术组长兼播音员”。

“喂喂喂——”

“广大社员同志们请注意!”

“广大社员同志们请注意!”

“我是养猪场的刘建国。”

“现在播报一个好消息!”

“昨晚经过陈厂长的科学指导,咱们的一百零二头优良种猪全部适应了新环境!”

“早饭进食情况良好!平均每头猪进食三斤特制科学饲料!”

“没有一头生病!没有一头拉稀!”

“这标志着咱们红河村的现代化养猪事业,迈出了坚实的第一步!”

刘建国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子难以掩饰的亢奋。

这哪里是播报猪吃食,简直像是在播报卫星上天。

村里的社员们端着饭碗站在门口,听得一愣一愣的。

“嘿,这知青说话就是不一样,猪吃个食儿都能说出花来。”

“不过听着是挺带劲,没生病就好啊,那可都是肉啊!”

而在养猪场里。

王强正光着膀子,哪怕早春的早晨还挺冷,他也干得热火朝天。

他正拿着大铲子,在搅拌新的一缸饲料。

经过一晚上的发酵,那股子酒香味更浓了。

“建国你快来闻闻,这味儿我都想尝一口了。”

王强吸溜着口水开玩笑道。

刘建国从广播室跑出来,推了推鼻梁上用胶布缠着的眼镜。

一脸严肃地批评道:

“有点出息!”

“这是猪吃的!”

“咱们只要跟着陈厂长好好干,月底发了肉票,啥肉吃不上?”

“赶紧拌!一定要拌匀了!”

“每一铲子都是科学!每一铲子都是工分!”

看着这群曾经眼高于顶、现在却为了养猪而疯狂内卷的知青。

刚走到门口准备视察工作的陈才,嘴角勾起了一抹笑意。

这就是这个时代。

这就是1977。

哪怕是在猪圈里,只要有希望,人们也能干出改天换地的劲头来。

他背着手像老干部一样踱步走了进去。

“大家都辛苦了。”

“今早给大伙加个餐。”

“我让食堂煮了一锅蛋,每人一个!”

“呜!”

养猪场里顿时爆发出了一阵欢呼声。

比那猪叫声还响亮。

陈才看着这生机勃勃的一幕,心里盘算着。

现在猪有了,饲料解决了。

总算是可以先缓解一下压力了。

等到养猪场稳定了就可以进行下一步扩张计划了。

现在最主要的就是回笼资金,厂子里的资金已经要见底了,必须留着维持厂子的运转。

不过陈才自己手里还有三千多块钱,这是之前发工资和奖金攒下来的。

刚好他听说供销社最近进了一批紧俏的“海鸥牌”照相机。

正好弄一台回来,给媳妇拍几张照片,记录一下这美好的1977年。

这可都是难得的回忆啊。

到时候说不定还能用来保留某些证据。

……

今年的春天,来得比往年都要早些。

红河村的冰河刚开了个口子,岸边的柳树梢头已经泛起了一层朦胧的绿意。

阳光透过窗户纸,斑驳地洒在陈才家的土炕上。

陈才盘腿坐在炕头,面前摆着那个他在黑市上淘换来的铁皮饼干盒子。

这盒子就是个百宝箱。

他把盖子掀开,“哗啦”一声倒在炕席上。

一堆花花绿绿的票证,还有一沓子崭新的“大团结”。

苏婉宁正坐在窗前的缝纫机旁,手里拿着个账本在核算厂里的开支。

听见动静,她回头看了一眼。

“怎么又数钱?”

苏婉宁笑着打趣道。

“是不是昨晚梦见钱长腿跑了?”

陈才嘿嘿一笑,手指沾了点唾沫,熟练地在那堆票据里挑挑拣拣。

“钱跑不了,我是找东西。”

“我想着咱厂子现在也走上正轨了,养猪场也建起来了。”

“这么大的变化,光靠脑子记以后容易忘。”

“我想去县里买个大家伙。”

苏婉宁放下了手里的钢笔,好奇地凑过来。

“买啥大家伙?拖拉机咱们不是有了吗?”

陈才从一堆粮票、布票底下,抽出了一张叠得四四方方、有些泛黄的纸片。

他像献宝似的在苏婉宁眼前晃了晃。

“你看这是啥?”

苏婉宁接过来看了一眼,那双好看的杏眼瞬间瞪大了。

“工业券?还是一整套的?”

在这个年代,买火柴要票,买豆腐要票,买工业品更是难如登天。

自行车、缝纫机、手表、收音机,这就是著名的“三转一响”。

要想买这些,光有钱不行,必须得有工业券。

而陈才手里这张是他在省城来的高级工业券。

“媳妇,快去换衣服。”

陈才跳下炕把钱和票揣进兜里,意气风发地一挥手。

“咱们进城,买照相机去!”

两人说走就走。

这一路上,那辆除了喇叭不响哪都响的破吉普车,硬是被陈才开出了坦克的气势。

苏婉宁坐在副驾驶上,穿着那件红色的呢子大衣,围着白色的羊毛围巾。

虽然嘴上说着“太浪费钱了”,但苏婉宁眼角的笑意却怎么也藏不住。

照相机啊。

那是多少家庭连想都不敢想的奢侈品。

就算是在省城的大户人家,也没几家能拥有的。

以前苏家没落魄的时候,倒是有一台德国产的莱卡,那是父亲的心头肉。

后来被抄走了,父亲为此失落了好久。

没想到在这个小县城,陈才竟然要圆她这个梦。

到了县百货大楼。

因为是刚过完年,柜台前的人不算多。

陈才带着苏婉宁直奔二楼的文体用品专柜。

那个年代的柜台很高,玻璃擦得锃亮。

里面的售货员正低头织毛衣,眼皮都不抬一下。

“同志,拿那个海鸥相机看看。”

陈才敲了敲玻璃柜台。

售货员停下子手里的毛衣针,懒洋洋地抬起头,上下打量了陈才一眼。

看陈才穿着件半旧的军大衣,虽然看着精神,但也没那种干部的派头。

倒是旁边的苏婉宁,气质好得让人嫉妒。

“看哪款?”

售货员指了指柜台里仅有的两台样机。

“那个双反的,海鸥4B。”

陈才指了指那个长着两只“眼睛”的黑色方盒子。

这是国产相机的经典之作。

仿的是禄来双反,做工扎实,成像素质在这个年代那是相当能打。

“这玩意儿贵着呢。”

售货员没动地方,只是冷淡地报了个价。

“一百二十块钱,外加十二张工业券。”

“不还价,不赊账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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