拖拉机的烟囱突突地冒着黑烟。

车轮碾过积雪,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。

寒风像刀子一样顺着车斗的缝隙往里灌。

苏婉宁紧紧抓着陈才的胳膊,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抖动。

她那件鲜红色的呢子大衣在这灰扑扑的冬日旷野里,显得格外刺眼。

像是一团在风雪中摇曳的火。

“别怕。”

陈才的大手覆盖在她冰凉的手背上,掌心的温度透过手套传了过来。

“咱们没偷没抢,靠本事吃饭,天塌不下来。”

陈才的声音很稳,混杂在拖拉机的轰鸣声中,却有着一种让人安定的力量。

张大山在前面开着车,握着把手的手青筋暴起,眼睛死死盯着前方的路。

他不时回头看一眼,眼神里满是担忧和愤懑。

红河村好不容易过了个肥年,这帮孙子大年初一就来找茬,真他娘的缺德!

拖拉机一路颠簸,终于开到了公社所在的镇上。

街道上冷冷清清的。

大年初一,供销社关门了,国营饭店也歇业了。

只有满地的鞭炮碎屑,证明着昨晚的热闹。

“大山,先不去公社大院。”

陈才突然拍了拍驾驶座的铁皮。

“去邮电局。”

张大山愣了一下,但没多问。

方向盘一打,拖拉机就拐了个弯。

邮电局的大门半掩着。

虽然是过年,但这地方属于要害部门,必须有人值班。

陈才跳下车,把苏婉宁扶了下来。

“你在车上等着,我有几句话要说,你在旁边不方便。”

陈才给张大山递了根烟,眼神示意他在外面守着。

苏婉宁想说什么,但看着陈才那不容置疑的眼神,最终还是点了点头。

她知道陈才这是要去搬救兵。

而且这救兵的级别恐怕不低,有些话确实不能让外人听见。

陈才推门走进了邮电局。

屋里生着炉子,但因为空间大,还是挺冷。

柜台后面,一个穿着深绿色制服的女接线员正趴在桌子上打瞌睡。

旁边放着一盘瓜子,还有个搪瓷缸子。

“同志,过年好。”

陈才敲了敲柜台。

女接线员迷迷瞪瞪地抬起头,脸上还印着袖口的褶子印。

看见陈才她有些不耐烦地皱了皱眉。

“大年初一的,打什么电话?长途还是市话?”

“长途。”

陈才从兜里掏出一把大白兔奶糖,轻轻放在柜台上。

“省城的。”

看见那花花绿绿的高级奶糖,女接线员的脸色缓和了不少。

这年头的大白兔可是硬通货。

“号码?”

陈才报出了一串烂熟于心的数字。

这是方老留给他的私人宅电。

女接线员有些诧异地看了陈才一眼。

这号码是省委大院的号段,一般人可接触不到。

她没敢再怠慢,赶紧拿起听筒开始摇号插线。

“接通了,去一号隔间。”

陈才走进那个狭小的木制隔间,拿起听筒。

里面传来一阵滋滋啦啦的电流声。

过了好几秒,对面才传来一个略显苍老但中气十足的声音。

“喂?哪位?”

“方老,是我。”

电话那头顿了一下,随即传来了爽朗的笑声。

“哦!是小陈啊!”

“你这个小滑头,大年初一不在家陪媳妇吃饺子,给我这个老头子打什么电话?”

“怎么,是不是想来讨红包啊?”

方老的心情显然不错。

陈才笑着回应:“红包哪敢跟您讨啊,就是想跟您汇报一下思想工作,顺便感谢您之前的照顾。”

“咱们厂里的‘五福临门’在省城卖得不错,这也是托了您的福。”

两人寒暄了几句。

陈才的话术很有讲究,不急不躁,先聊家常,再聊成绩。

直到火候差不多了,他才话锋一转,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无奈和委屈。

“方老,其实今天给您打电话,除了拜年,还有个事儿想跟您念叨念叨。”

“怎么了?听这语气,受委屈了?”

方老也是人精,一听就听出了弦外之音。

“倒也不是委屈,就是有点困惑。”

陈才叹了口气。

“咱们厂子响应国家号召,搞生产,搞创收,好不容易让社员们吃上了肉。”

“可这大年初一的,公社突然来了个调查组。”

“说是有人举报我们投机倒把,私分国家财产。”

“还要查封我们的仓库,扣押我们的账本。”

“我现在正在去公社接受调查的路上,心里没底啊。”

电话那头沉默了。

足足过了五六秒,方老的声音才再次传来。

这一次没有了刚才的笑意,而是多了一份威严。

“大年初一搞突袭?”

“好大的官威啊。”

陈才没接话,静静地等着。

“小陈,你跟我交个实底。”

“你的账,有没有问题?”

“你的罐头,经不经得起查?”

这是最关键的问题。

陈才早就想好了说辞,回答得斩钉截铁。

“方老,我敢用脑袋担保!”

“账目每一笔都清清楚楚,都有据可查。”

“我们赚的每一分钱,都分给了社员,都用在了再生产上!”

“身正不怕影子斜!”

其实陈才心里清楚,他的物资来源确实是硬伤。

但在这个年代,只要你是为了集体,只要上面有人保你,这种“调剂”就是本事,就是灵活变通。

如果没人保你,那就是投机倒把。

这就是薛定谔的罪名。

电话那头又沉默了一会儿。

随后方老的声音变得缓和了一些,但也更加坚定。

“好一个身正不怕影子斜。”

“既然你没问题,那就挺直了腰杆子去!”

“改革嘛,总会触动一些人的利益,总会有苍蝇蚊子嗡嗡叫。”

“你只管配合调查,实事求是。”

“剩下的事不用你操心。”

“在咱们省的一亩三分地上,只要是真心实意为老百姓谋福利的干将,我就决不允许有人给他泼脏水!”

听到这句话,陈才一直悬着的心彻底放回了肚子里。

“谢谢方老!有您这句话我就知道该怎么做了!”

“行了,挂了吧。”

“别让人家调查组等急了,显得咱们心虚。”

“嘟嘟嘟——”

电话挂断了。

陈才放下听筒,擦了擦额头上渗出的细密汗珠。

这大冬天的,后背竟然湿了一片。

但他知道,这步棋走对了。

方老既然说了“不允许泼脏水”,那就是给了承诺。

接下来就是从防守转为反击的时候了。

陈才走出邮电局,迎着冷风点了一根烟。

狠狠吸了一口,让尼古丁在肺里转了一圈。

“走!”

他跳上拖拉机,大手一挥。

“去公社大院!”

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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