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怀远的药当天下午就送到了。
不是校医院王大夫送来的,是军区总院的人亲自跑了一趟。两个穿白大褂的军医背着药箱上了三楼,进门先看病历,再搭脉,最后从箱子里取出三种西药、两瓶营养液,码在床头柜上。
领头的军医姓赵,四十出头,看完苏怀远的舌苔和脉象后沉默了几秒,目光落在炕桌上那碗参汤的残渣上。
“这参不低于六品叶。”赵军医抬头看陈峰,“谁开的方子?”
“我。”
赵军医没再问,在病历本上写了四行字,签名盖章,起身走人。走到门口回头说了一句:“后续复查,直接来总院,报我的名字。”
苏清河送人下楼,回来时腿都是软的。他靠在门框上,看着床上气色明显好转的父亲,又看看站在窗边抽烟的陈峰,嘴唇动了两下,叫了声“哥”。
这回没人逼他。
苏怀远醒着,一直醒着。老头靠在枕头上,看着军医留下的药和病历本上“军区总院”四个字,眼窝深陷的脸上没什么表情,只是把被子往上拽了拽。
“清雪。”
苏清雪坐到床边,握住父亲的手。
苏怀远看了她一眼,又看了看窗边的陈峰:“你公公当年在坑道里扛机枪,你婆婆——”
“没有婆婆。”苏清雪轻声说,“爹走得早,妈走得更早。”
苏怀远闭了闭眼,点头:“苦命人家出硬骨头。”
他让苏清河去抽屉里拿一个蓝布包袱出来。包袱里是一方端砚、一支湖笔,砚台背面刻着“怀远”两个篆字。
“你爹的遗物我留不了几样东西给你们,这方砚台跟了我四十年。”苏怀远把砚台推向陈峰的方向,“拿去压箱底,比金条实在。”
陈峰没推辞,双手接过,放进帆布包。
岳父认他了。
---
第二天上午十点,方志远来了。
不是开军牌吉普来的,是坐公交来的。没穿呢子大衣,换了件灰扑扑的夹克,金丝眼镜也摘了,整个人像被人抽掉了骨架。
他站在单元楼下,没上楼。
苏清河下去看了一眼,跑回来说方志远要见陈峰,一个人。
陈峰正给苏怀远熬第二顿参汤,火候刚好。他把砂锅从煤炉上端下来,用湿毛巾垫着递给苏清雪,拍了拍她的手背,下了楼。
单元门外的水泥台阶上,方志远站在三月的风里,领口竖着。
两人相距四步。
“我爸让我来的。”方志远开口,声音比前天在火车站小了不止一个调,“苏教授的教职和住房不会动,校医院恢复供药,之前的事……到此为止。”
陈峰看着他,没接话。
方志远等了几秒,咽了口唾沫:“你要什么条件?”
“没有条件。”
方志远愣了。
陈峰从兜里摸出一根大前门叼上,划火柴,吸了一口。烟雾散开,他透过烟看方志远的脸:“你派人断我岳父的药,差点要了一条命。你伪造举报信封我的作坊,我大姐被吓得缩在缝纫机后面抖了一夜。你假传军令派民兵端着三八大盖围我家院子,我媳妇拿剪刀守在门口。”
他语速不快,每个字都咬得清楚。
“这些事,我都记着。不是记在账本上——我媳妇记了,一笔一笔,日期、时间、文号,比你们后勤部的档案还清楚。”
方志远嘴角抽了一下。
陈峰弹掉烟灰:“我不要你道歉,你那玩意儿不值钱。我只说一句话,你听好了——苏清雪姓陈了,以后她的事就是我的事。你要是还想伸手,我不找你爸,我找你。”
方志远喉结滚动,嘴唇绷成一条线。
他站了三秒,转身走了。
走出七八步,停了一下,没回头,继续走。公交站台上等车的老太太看了他一眼,大概觉得这年轻人脸色不太好。
陈峰把烟头踩灭,上楼。
苏清雪站在三楼窗口,一直看着。陈峰进门时她只问了一个字:“走了?”
“走了。”
苏清雪把盛好的参汤端到父亲床头,手稳得像在记账。
---
下午,陈峰一个人去了趟西单百货大楼。
他用系统盲盒开出来的两张工业券,加上十二块钱现金,买了一条鹅黄色绸缎丝巾。售货员用牛皮纸包好,他揣进怀里,贴着体温捂热。
回到家属院,苏清雪正蹲在公共水房洗衣服,袖子挽到肘弯,手冻得通红。
陈峰走过去,从兜里掏出丝巾,抖开,往她脖子上绕了一圈。
“又乱花钱。”苏清雪低头看那鹅黄色的绸缎贴在自己旧棉袄上,手还滴着水。
“花在你身上不叫花钱。”
苏清雪抬起湿手打他胳膊,水珠甩了他一脸。旁边打水的大妈看了一眼,笑着摇头走了。
晚饭陈峰在公共灶台上用带来的风干野鸡炖了一锅汤,整个筒子楼的住户都闻到了味儿,好几个探头探脑。苏清河端着碗喝得头都不抬,苏怀远喝了小半碗,说鲜。
饭后陈峰跟苏清雪商量回程的事。药留够一个月的量,煎服方子抄了三份,苏清河背得滚瓜烂熟。军区总院赵军医的联系方式写在病历本扉页,复查走总院绿色通道。
“该回去了。”陈峰说,“猪圈等着上梁,药材基地的五味子老藤再不下地就晚了。”
苏清雪点头,翻开小本子算火车票钱。
苏怀远在里屋叫了一声:“陈峰。”
陈峰走进去。
老头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封信,信封上没写收件人,只有一行地址——京城东城区某胡同某号。
“这是我一个老学生的地址,在外贸部管进出口审批。”苏怀远看着他,“你不是要搞药材出口创汇?找他,报我的名字。”
陈峰接过信,贴身收好。
岳父这一手,比那方端砚还重。
第三天清晨,陈峰和苏清雪在北京站候车室等车。苏清雪靠在他肩上翻小本子,把京城这几天的开销一笔笔记完,最后一行写着“丝巾,十二元,不该买但舍不得退”。
广播响了,列车进站。
陈峰拎起帆布包站起来,余光扫过候车室东侧角落——一个穿铁路制服的人正对着他们的方向,手里举着一台海鸥相机,快门声被人声盖住,但陈峰听见了。
那人拍完转身消失在人流里。
陈峰脚步没停,牵着苏清雪上了车。
火车开动后,他靠着车窗闭眼,脑子里过了一遍:方志远认了怂,但那个拍照的人不是方家的风格——方家的眼线他认得,链条油干净的修车摊和七分钟一圈的骑车巡逻,都是军区后勤部的路数。
候车室里拿海鸥相机的人,手法太专业,藏得太深。
那不是方家的人。

温馨提示:方向键左右(← →)前后翻页,上下(↑ ↓)上下滚用, 回车键:返回列表

上一章|返回目录|下一章