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石峪之围,解了。

……

两个时辰后,战斗基本结束。

陈香拄着刀,站在山坡上,看着满地狼藉的战场和跪地投降的数千贼兵,疲惫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如释重负的虚脱。

昨晚夜色中跟随他的几位老兵此刻围在他身边,虽然个个带伤,但脸上都洋溢着劫后余生的激动。

“大人,咱们赢了!真的赢了!”疤脸汉子声音带着哭腔。

陈香点点头,目光却投向南边,杭州府的方向。

这里的战斗结束了,但真正的危机,恐怕才刚刚开始。

过山风主力虽然被击溃,首领伏诛,但石大龙带着五千多精锐去了杭州府。

明远兄那边,此刻承受的压力,该是何等巨大?

他放出“十万大军”、“开仓放粮”的消息,固然是妙棋,却也把自己和杭州府置于最危险的境地,吸引了所有贼军的火力。

他是在替自己分担压力,甚至是以身为饵,为自己创造突围的机会!

想到这里,陈香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焦灼。

“传令!”陈香的声音再次变得冷峻清晰。

“清点伤亡,收缴兵器,看押俘虏。投降贼兵,愿意跟随者,打散编入各队,由老兵带领。

不愿者,发放少量口粮,就地遣散,但需登记姓名籍贯,若再为乱,严惩不贷!”

“赵头目!”他看向那个亲手杀了过山风的汉子。

赵头目上前一步,抱拳:“陈大人!”

“你阵前起义,诛杀贼首,立下大功。我说话算话,必向王钦差为你请功,战后优先分田安置。现擢升你为代把总,协助整编降兵!”

“谢大人!”赵头目单膝跪地,声音微微发颤。他赌对了。

“带人立刻清理战场,搜集所有能用的兵甲、粮草、马匹,尤其是马匹!”陈香语速加快。

“我们休整半个时辰,然后,立刻出发,驰援杭州府!”

“是!”众人齐声应诺。

陈香望着南方,心中默默道:明远兄,撑住。

你为我涉险,为我吸引贼军主力,解我黑石峪之围。

现在,该我陈子先,来救你了!

……

时间回到此刻的杭州府前。

尘土稍微散开些。

王明远终于看清了,在几个穿着破烂皮甲、冲在最前面的汉子后面,被几人隐隐护在中间的位置——

一匹瘦弱的黄骡马上,伏着一个身影。

那人穿着一身几乎看不出原色的文士衫,早已破烂不堪,沾满血污泥泞。

头发散乱地贴在消瘦的脸颊上,脸上也是黑一道灰一道,颧骨高高凸起,眼窝深陷。

他看起来虚弱到了极点,仿佛随时会从马背上栽下来。

但他一只手死死抓着缰绳,另一只手,却用尽力气举着一面临时扯下的、用木炭写着几个大字的破布,在空中拼命挥舞。

隔得太远,字看不清楚。

但那个身影,那张即便污秽不堪、消瘦脱形,却早已刻进骨子里的、总是没什么表情的侧脸……

王明远的呼吸骤然停止,眼眶瞬间涨得发酸,发烫。

是陈香。

是子先兄!

他没死!他不仅没死,还……还策反了围困他的乱军?杀了过山风?带着人,赶回来了?!

就在王明远认出陈香的刹那,马背上那个虚弱的身影,似乎也心有所感,猛地抬起头,朝着杭州府城墙,朝着西面这段厮杀最惨烈的缺口方向,望了过来。

隔着重重的喊杀声,弥漫的尘土,堆积如山的尸体,还有无数晃动的人影。

两人的目光,在血与火的战场上,短暂地、清晰地撞在了一起。

陈香那深陷的眼窝中,原本满是焦灼疲惫的眼底,在看到城头上那个同样浑身浴血、官袍破烂却依旧挺直站立的身影时,猛地迸发出一种难以形容的光彩。

那里面有震惊,有庆幸,有恍如隔世的恍惚,更有一种近乎燃烧的、绝境重逢的激动。

他张了张嘴,似乎想喊什么,可虚弱的身体让他发不出太大的声音。

但他手中那面破布,挥舞得更用力了。

王明远终于看清楚了。

那布上,用木炭潦草却用力地写着几个大字:

“陈子先诛逆来援!”

是他!真的是他!子先兄来救杭州府了!来救他了!

一股混杂着绝处逢生的狂喜、兄弟并肩的激动、以及连日来压抑到极致的疲惫,猛地冲上王明远的头顶,冲得他眼前一阵发黑,却又让他的心脏疯狂地跳动起来,迸发最后的力量!

“兄弟们——!!!”

王明远猛地转过身,用尽生平最大的力气,朝着城墙上还在苦苦支撑、面露绝望的守军。

朝着城墙下正在慌乱抵御侧翼冲击的贼兵,朝着整个杭州府,发出了一声嘶哑却如同惊雷般的咆哮:

“陈大人回来了!陈子先陈特使带着援军杀回来了!”

“贼首过山风已死!叛军已乱!”

“杭州府的将士们!随我杀出去!里应外合!全歼贼寇!为死去的刘守备和弟兄们——报仇雪恨!!!”

“杀——!!!”

这声怒吼,如同投入油库的火把,瞬间点燃了城墙上所有守军最后残存的斗志和血性!

陈大人回来了!援军真的来了!贼首伏诛了!

绝境逢生!绝地反击!

“杀啊——!!!”

“跟王大人杀出去!”

“为墩子哥报仇!”

“宰了这帮狗-娘-养的!”

震天的怒吼从城墙各处爆发,原本摇摇欲坠的防线瞬间变得坚固如铁,幸存的守军红着眼睛,如同下山猛虎,朝着爬上城墙的贼兵发起了反冲锋!

王大牛和卢阿宝精神大振,刀光更加凌厉,瞬间将面前贼兵清空一片。

王明远一马当先,带着身边聚集起来的几十名还能战斗的护卫和精锐,不再固守,而是主动从尚未完全堵死的缺口处,朝着城外那些因为侧翼受袭、主帅生死不明而陷入混乱的贼军,悍然冲杀出去!

攻城贼军彻底大乱。

前有城墙守军疯狂反扑,侧有不明底细的“自己人”高喊主将已死并发动攻击,再加之连续几日的攻城早已身心俱疲,此刻军心瞬间崩塌。

不知是谁先发了一声喊,丢下兵器就往回跑。

紧接着,像是推倒了多米诺骨牌,成千上万的贼兵彻底失去了战意,哭爹喊娘,丢盔弃甲,朝着来时的方向,漫山遍野地溃逃下去……

杭州府,这座在血火中挣扎了数日、几乎流干最后一滴血的东南坚城,在最后关头,因为一支意外杀回的奇兵,一场兄弟相隔战场的遥遥相望,一次里应外合的绝地反击……

终于,堪堪挺住了即将倾覆的命运。

朝阳如血,将战场上交错的身影、散落的旗帜、和那座残破却依旧屹立的城墙,染成了一片惊心动魄的暗红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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