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明远抬眼:“什么话?”

“说先帝……逼死太子,是遭了天谴,所以才龙驭上宾了。

说新皇帝得位不正,天下很快就要大乱。

还有人说……当年辽国公是冤枉的,是皇帝忌惮功臣,如今报应来了,萧家的江山要完了……”

王金宝叹了口气,眼神里透着过来人才懂的悲凉:“我年轻那会儿,也见过荒年,见过逃难的。可像这回这样乱法的还是头一遭。”

“问他们信不信京城那些谣言?他们懂个屁的皇家是非!”王金宝摇摇头。

“他们只知道,皇帝死了,要换新皇帝了。可换谁,跟他们有啥关系?能让他们有地种,有饭吃吗?”

“可偏偏,那些谣言传得凶,这些话,传到下头,传到这些饭都吃不上的百姓耳朵里,就成了——看,连皇帝老子家都这样,咱们这些小民,还有啥活路?还有啥指望?”

王金宝看着儿子,一字一句道:“三郎,爹只明白一个理儿,老百姓能忍,是觉得上头还有天,还有王法,还有指望。可要是连这天、这王法、这指望都看着要塌了……那人心,可就真的散了,要出大乱子的!”

王明远沉默地听着。

他原本以为,先太子临死前散布的那些谣言,最多是污了先帝的名声,给新帝登基制造些麻烦,让朝堂上那些反对派有个由头闹一闹。

现在看来,自己还是想浅了。

那些经过有心人加工、在底层无限放大、变得光怪陆离的“宫闱秘闻”、“天家惨变”,在信息闭塞的乡村市井,起到的效果是摧毁性的。

它们摧毁的是百姓对朝廷最基本的、脆弱的信任。

“皇上连儿子都逼死”、“天下要乱了”——这样的认知一旦形成,对普通小民而言,意味着赖以生存的最后秩序保障可能崩塌。

于是,地方豪强、胥吏,所有的食利阶层,都会趁机露出獠牙,加快吞噬的步伐。

因为他们也怕,怕朝廷真的不稳,怕未来的变数,所以要趁现在尽可能多地将土地、财富这些硬通货抓在自己手里,增加抵御风险的资本。

而失去土地、失去生计的农民,就成了流民。流民聚集,无处安置,便是动乱的源头。

前世记忆里,那些赫赫有名的王朝,到了中后期,土地兼并几乎都是无法解决的顽疾,是最终导致王朝崩溃的最重要内因之一。流民起义,往往就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。

如今的大雍,立国已一百五十余年。

虽然不像记忆中其他王朝末年那样糜烂,但从之前在杭州府陈香兄那里听闻的东南富庶之地,兼并都已如此严重,便可窥一斑。北方、中原这些更依赖土地的地区,情况只怕更糟。

先太子散布的谣言和老皇帝的驾崩,就像一根导火索,彻底引爆了这个封建王朝深处最严重、也最致命的脓疮。

“爹,您说的这些,我都记下了。”王明远深吸一口气,压下心头的沉重。

“此事……已非一司一部所能解决。涉及田亩、税赋、户籍、刑名……需要朝廷通盘考量,拿出章程。”

“如今新帝刚刚继位,国丧未过,登基大典在即。朝中首要之事是稳定。”王明远像是在对父亲说,也像是在对自己说。

“对于地方上的这些乱象,朝廷……多半还是会以‘安抚’、‘维稳’为主。若是闹的太厉害,大都还是派兵弹压闹得厉害的地方,抓几个为首的,重申朝廷法度,或许再减免一些地区的税赋……希望能把局面暂时压下去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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