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先生,您能说话吗?先生?请您保持清醒——”
电话那头的声音越来越远,越来越模糊。
山本一郎趴在方向盘上,意识一点一点地流失。
血还在流。
他能感觉到自己的生命正在从那个伤口里流走,一滴一滴,像沙漏里的沙子。
山本一郎想起自己来美利坚的第一天。
八年前,他从东京飞到洛杉矶,身上只有两万美金和一本护照。
他在机场的到达大厅站了很久,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,想着自己能不能在这个国家混下去,创出一片天!
山本一郎混出了点名堂。
虽然不是什么光彩的名堂,但至少有钱,有房子,有车,有那些点头哈腰叫他“山本先生”的人。
可现在,这一切都要结束了。
远处,救护车的笛声由远及近。
山本一郎的意识在黑暗中沉浮,像一片被海浪卷走的落叶。
他想抓住什么,但什么都抓不住。
最后,他听见一个声音——很轻,很远,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——
“山本先生,您能听见吗?山本先生——”
一切归于黑暗。
街角,佩德罗看着山本一郎被抬上救护车,这才转身离开。
仿佛一切跟他没有关系。
佩德罗走在回去的路上,脚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。
那把左轮手枪已经被他拆成零件,分别丢进了三个不同的垃圾桶。
这是他混迹街头多年学到的第一课。
做事要干净,不留尾巴。
晨光已经从东方漫上来,将街道两侧破败的建筑染上一层薄薄的金色。
这个时间点,街上的流浪汉还没完全醒来,偶尔有一两个裹着纸板箱蜷缩在墙角的身影,翻个身又沉沉睡去。
佩德罗拐进那条熟悉的巷子。
杰克还坐在那辆皮卡的驾驶座上,车窗摇下来一半,手搭在窗外,指间夹着一根快燃尽的香烟。
看见佩德罗走过来,他把烟头弹进路边的水洼里,推开车门下来。
“怎么样?”
杰克的声音很低,带着一夜未眠的沙哑。
佩德罗走到他面前,从口袋里掏出手机,划了几下,把屏幕递过去。
“自己看。”
杰克接过手机,点开那段视频。
画面有些抖,是佩德罗躲在街角电线杆后面拍的。
镜头里,山本一郎那辆黑色的雷克萨斯停在红灯前,车窗摇下来一半,能看见他靠在驾驶座上的侧脸。
然后是一声枪响。
画面剧烈晃动了一下,镜头被撞偏了几秒,等重新对准的时候,山本一郎已经歪倒在方向盘上,左肩的位置一片暗红色在白色衬衫上迅速洇开。
他趴在方向盘上,另一只手胡乱地拍打着车窗,像一条被钉在案板上的鱼。
杰克看完视频,把手机还给佩德罗。
“做得好。”
他从另一个口袋里掏出一卷美金。
佩德罗接过钱,没有数,直接塞进裤子口袋里。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那件脏兮兮的T恤,上面溅了几滴血,在灰色的布料上显得格外刺眼。
“这衣服得扔了。”
他嘟囔了一句,然后抬头看着杰克,忽然咧嘴笑了。
那笑容里有种说不出的轻松,像是卸下了什么很重的东西。
“杰克,你知道吗,我好久没干过这种事了。”
佩德罗把手插进口袋里,耸了耸肩。
“上次开枪还是三年前,有个混混想抢我的货,我一枪打在他腿上,那之后……就没碰过枪了。”
杰克没接话,只是从烟盒里又抽出两根烟,一根递给佩德罗,一根自己点上。
两个人站在巷子口,对着初升的太阳吞云吐雾。
“接下来呢?”
佩德罗问。
“那个霓虹人会不会报警?警察要是查到我——”
“查不到你。”
杰克打断他。
“那枪没有序列号,查不到来源,你戴了帽子,视频里看不清脸,再说,他一个做灰色生意的霓虹人,敢报警?警察一查他底细,他自己先完蛋。”
佩德罗想了想,觉得有道理。
“行。”
他把烟抽完,烟头扔在地上踩灭。
“那咱们两清了?”
杰克看着他,沉默了几秒。
“等一下。”
他转身走到皮卡旁边,从驾驶座上拿起自己的手机,拨了一个号码。
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。
“先生,事情办好了。”
杰克的声音变得恭敬起来,和刚才跟佩德罗说话时判若两人。
电话那头,王龙的声音平静。
“确认了?”
“确认了,佩德罗亲手开的枪,打在他左肩上,不致命,但够他躺一阵子了。”
杰克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。
“他还录了视频,我发您。”
杰克挂了电话,把那段视频转发给王龙。
佩德罗在旁边看着这一切,眼神里多了一丝好奇。
“你老板?”
“嗯。”
“夏国人?”
“对。”
佩德罗挠了挠乱糟糟的头发,犹豫了一下,还是问出了口。
“杰克,你现在……过得怎么样?我是说,跟着那个夏国人老板,他给你开多少工资?”
杰克看了他一眼,笑了笑。
“没有工资。”
佩德罗愣住了。
“没有工资?那你——”
“管吃管住,有书读。”
杰克说这话的时候,脸上满是庆幸。
在美利坚没有固定的住处你就找不到工作,这就是为什么流浪汉没法翻身的根本原因。
可见包吃包住的含金量!
佩德罗张了张嘴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他每天都是饥一顿饿一顿的,好久没体验过吃饱是什么感觉了。
而且佩德罗如今是流浪汉,好不容易搞点钱,大部分都去买药物了。
佩德罗看着杰克满眼羡慕。
真好啊!
要是自己也有这样的好老板就好了,他会用命去效忠!
佩德罗沉默了很久。
他看着杰克的眼睛,那双眼睛里没有他熟悉的、混迹街头的疲惫和麻木,而是一种亮堂堂的东西。
那东西他也有过。
很久很久以前,在他还没被那些该死的药片毁掉一切的时候。
电话那头,王龙挂掉杰克的电话后,手机震了一下,是那段视频。
他点开看了一遍。
画面很抖,但能看清山本一郎中枪后趴在方向盘上的样子。
血从肩膀上涌出来,白色衬衫瞬间被染红了一大片。
王龙面无表情地看完,把手机锁屏,放在床头柜上。
索菲亚还在睡。
昨晚那些混混被带走之后,她在他怀里哭了很久,最后哭累了,就这么睡着了。
金色的长发散在枕头上,脸上还残留着泪痕,一只手紧紧攥着他的衣角,像是怕他也会突然消失。
王龙低头看了她一眼,轻轻把那只手从衣角上掰开,塞进被子里。
他起身,赤脚走到窗边,拉开窗帘。
晨光涌进来,落在院子里那堆还没收拾完的物资上。
草莓苗的箱子敞开着,里面的叶片在晨光中泛着健康的翠绿色。
思忖片刻,王龙转过身,拿起手机,给杰克回了一条消息。
“干得不错,带他回来,我想见见这个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