心里那点因为霍铮而起的涟漪慢慢平复下去,沉入心底某个柔软的角落,苏蕴舟的眼神重新变得清晰锐利。
大海是她熟悉的战场,而战场,容不下太多犹豫不决的浪漫。
这次出海,她一个人去。
这个决定不是一时冲动,在她心底反复掂量,剔除所有不安因素过后,最终浮出水面的唯一选项。
带着某种孤注一掷的冷硬,又有一种奇异的,掌控一切的踏实感。
人多,眼杂,秘密容易守不住。
沉船底下的东西,搞不好价值上亿,知道的人越少越好。
至于捕鱼……
有“海洋透视”这个走超越了常理的金手指在,她出海捕鱼不是凭借经验,也不是凭借运气,她能“看见”鱼获的价值,能精准定位。
原来出海捕鱼方式用的都是底拖网或者是中层拖网,一网渔获多的话,得有个几吨甚至二十几吨也不是没可能。
当然,渔网里面除了有目标鱼种,还有不值钱的杂鱼、连带着海底生物,上船之后都得人工分拣,剔除。
但现在,她只有一个人,一条船。
“远航者号”设备先进,自动化的起放网系统足以解决最耗体力的环节。
既然这样,那就不追求数量,只追求质量。
把重型拖网换成定制的小型拖网,专门针对高价值、个体较大的鱼种,像是大型石斑、东星斑、野生大黄鱼,或者那些比较值钱的贝类、虾蟹。
一网的量不用太多,重点是货好,到时候再慢慢累积,收获不会差。
下网、起网依靠机器完成,她需要做的,是凭借“海洋透视”能力进行最精准的定位和时机把握,起网后速度分拣,活蹦乱跳的送入恒温循环的活水舱精心养护,急冻的迅速处理,送入超低温急冻舱锁定鲜度。
这样一来,工作量会大大减轻,而且,完全适配她单人作业的模式。不追求泛泛的数量,只做顶尖质量的“深海猎手”。
新的水产公司要打开知名度,需要的正是在高端市场引发话题和追捧的“尖货”。一条野生大黄鱼或蓝瓜子斑带来的话题和利润,远超一网十吨普通的鲅鱼。
想通了关节,苏蕴舟心中那团关于人手不足、操作困难的焦虑散去了大半。
技术(她的能力)加设备(先进的船),可以弥补人力的短缺。
剩下的,就是如何说服父母了。
——
三天后,码头。
清晨的雾气还未散尽,海面泛着铅灰色的冷光。“远航者号”钢铁的船身泊在岸边,像一头休憩的巨兽。
苏怀安和赵惠兰站在码头,看着苏蕴舟做最后的检查。
苏怀安嘴里叼着没点的烟,眉头拧着,目光一遍遍扫过船舷、缆绳、驾驶室。
他见过她在风浪里掌舵的沉稳,见过她指挥若定的气度,比自己这个老船员更敢闯,也更懂得操作那些他看不懂的新玩意儿。
可知道归知道,真要放手让大闺女独个儿驾着一条船闯远海,心里那根弦一直绷着。
“爸,妈,放心吧,船况我都检查三遍了,油水足,设备灵。”苏蕴舟从甲板上利落地跳下来。脸上看不出多少离别的愁绪,只有即将远征的兴奋。
“你呀……”赵惠兰上前,想帮她理理并不凌乱的衣领,手伸到一半又停住,最终用力拍了拍苏蕴舟的胳膊,眼圈泛红,“主意正!跟你爹年轻时一个样!说破天也要去……妈知道你本事大,可……可一定得小心!家里不用你惦记……”
“妈,我知道。”苏蕴舟握住母亲有些粗糙的手,声音放软了些,“我保证,十二月底前,一定回来,平平安安,带着渔货回来。”
她又看向父亲。苏怀安把烟从嘴边拿下来,重重叹了口气,叹息里裹着无奈、担忧,还有骄傲。
“海上规矩,你都懂。气象盯紧了,机器勤看着,别逞强。真遇上事情……”
知道这话说了也白说,要是有信号,肯定会联系,要是没信号……
“反正,记着家里有人等你回来。”
“嗯。”苏蕴舟郑重点头,没多说什么保证的话,她相信自己,等她多出几次海,父母应该也就不会这般担心了吧。
“还有……”
“你那些新添的家伙什,用的时候多留神,海底不比水面。”
“我明白,爸。”
苏蕴舟不再耽搁,最后抱了母亲,朝父亲点点头,几步跨上舷梯,身影利落地消失在驾驶舱。
引擎低吼着启动,低沉有力的轰鸣,“远航者号”解缆,朝着外海驶去。
苏怀安和赵惠兰一直站在码头,直到船的身影彻底融入海天之间模糊的界限,再也看不见。
赵惠兰终于没忍住,眼泪掉了下来。
苏怀安伸手揽住妻子的肩膀,目光望着远方:“惠兰啊,孩子长大,她有自己的主意,以前在她在京市工作,一年到头也见不着几回面,咱们不也过来了?
现在出海,总会回来,见面的时候……比从前还多些。”
“哎,我知道,我都知道……”
“我就是……就是担心,大海,没边没沿的,说变脸就变脸……她一个人,那么大一条船……遇上事儿可怎么办……”
“蕴舟她啊,比我厉害……”
出发前,她给霍铮发了条信息,只有几个字:「出海了。」
对方的回复更快:「平安,等你消息」
苏蕴舟看了眼时间,这霸总起的够早的啊,她要不是出海,这个点,肯定还躺在床上睡懒觉。
放下手机,看向外面。
“远航者号”驶出港口,熟悉的陆地轮廓在身后渐渐模糊成一道青灰色的长线。四周只剩下无边无际的海面,还有头顶愈发高远清澈的蓝天。
设定好自动驾驶航线,苏蕴舟拿出平板,手指划过屏幕,从一个标记点到另一个。
金色的,金橙色的……
不知道,它们还在不在那里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