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战局真的一下子就扭转了……”
墨非烟趴在我旁边,望着天空中正在发生的一幕,震惊得张开小嘴,转头看向我问:“邱雨生,你是预言家吗?你是怎么猜到的。”
我揉了揉她的头发,温柔得提醒:“还记得舍身崖下的万神庙吗?”
她愣了一下,那双素来清冷的眼睛在我脸上停了一秒,随机猛地瞪大:“难道那时候你就在算计……”
我点了点头,声音压得很低:“没错,万神庙是弥渡山最强的聚阴之地,我本来以为他是想用阴气来滋养万神庙里的那群牛鬼蛇神。可是直到我们下山,那里都没出现什么东西来挡我们的路,我就怀疑他是想借这里的阴气。”
“总之,不管他的目的到底是什么,只要对着干总是没错的。”
“所以我让师父配合我改掉了万神庙的风水格局,让它先是变成了半阴半阳的混沌之地。然后我把遮光的树枝砍掉,挡风的石头砸了,让阳光照进来,阳气每个时辰都会慢慢输送,最终一个聚阴地变成了聚阳地。”
我顿了一下,看着天空中那些正在变色的雾气,说道:“截教以为我们杀个回马枪,就是出其不意的底牌,其实他们错了,大错特错。”
“把万神庙颠倒阴阳,才是我们真正的底牌!他们用万神庙聚集阴气,方便随时补充大阵,却没想到,那些阴气早就被我们偷偷换成了阳气。”
墨非烟看着我,眼神复杂:“你小小年纪怎么能想到这些多?”
我不好意思得摸了摸头,害羞道:“还好吧,天生脑袋瓜聪明,没办法。”
其实没跟鬼不语真正交手前,我也是不确定的,但现在看来,鬼不语的搜魂手,其实是由近及远的汲取阴气。
他杀死的每一个动物、每一只大妖、每一个人类,都是壮大那只手的能量,漂浮着尸体的水潭是积蓄能源的地方,可以理解为:电池。
一个地方的电池用光了,他就连通更远地方继续借,一路汲取过来,直到借到了舍身崖。
可是他哪里知道,那个储存着最多阴气的地方,早就被我们改成了阳气炉!
所以他成了饮鸩止渴,吞下的每一口阴气,都在从内部烧穿他的力量。
说话间,那只黑色的巨掌彻底碎了,不是被外力击碎的,而是从内部瓦解的,像一座被白蚁蛀空了的房子,在最后一根梁柱断裂之后,无声地坍塌。
黑色的碎片在空中飘散,被那些淡金色的雾气裹住,像雪片落进温水里,一点一点地融化了。
张老从碎片中毫发无损的跃出,他的灰袍猎猎,须发上还挂着蓝色的闪电,甚至双眼都是湛蓝色,简直如同行走在人间的神。
只见他朝鬼不语走过去,没错,不是飞,是走。
踩在空气中,一步一步,像踩在看不见的台阶上。
鬼不语站在钟上,看着那个朝他走来的老人……
那张被黑色刺青覆盖的脸看不出表情,可他的眼睛露出来了,那双变得纯黑的眼睛正在褪色,黑色从瞳孔边缘开始消退,露出底下的琥珀色。
他的身体也在变,无数刺青从他脸上逐渐褪去,一路缩回到那两只雪白的手腕,最后消失得无影无踪。
鬼不语又变回了那张白得发光的脸,很年轻,还带着一点未脱的稚气,眼睛也变回那双琥珀色的眼睛,清澈得像山涧泉水。
这样的一个人,怎么看都不觉得是个恶毒的大坏蛋。
他站在钟上,看着张老一步步走近,没有跑,没有躲,甚至没有动。
他只是站在那里,嘴唇微微张开,胸口剧烈起伏着,像一只跑了太远的路已经没有力气再跑的小鹿。
很快,张老落在了他的面前,三五斩邪剑架在鬼不语的脖子上,剑刃上的蓝光已经凝固,只剩下一线极细的随时会灭的雷气,可那一线雷气足够割开任何高手的喉咙。
鬼不语低头看着那柄剑,又抬起头看着张老,他的嘴角还沾着橘子汁,睫毛上还挂着刚才爆炸时溅到的泥土。
“麻蛋,真没想到。”他缓缓吐出六个字。
他的声音很小,很轻,像一个惨败的少年不敢相信自己真的输了。
“我不知道你把万神庙改了。”
“我以为那些阴气还是我的。”
就在这时,他忽然想到了什么,猛地看向了张老:“不对,这不像是你的做事风格,龙虎山天师怎么一向光明磊落。”
下一秒,他猛地看向了我:“是你,邱雨生,是你的坏主意,对不对?”
他直勾勾得盯着我,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没有恨意也没有愤怒,只有一种懊恼。
“他们明明提醒过我,说你很聪明很难缠,结果我没当回事……唉,阴沟里翻船了。”
“可你是怎么想到,要把我的庙改成聚阳地的?”
“一种直觉,一种聪明人压制笨蛋产生的直觉吧。”我看着他,回了一个挑衅的笑。
他的表情立刻变了,那张白得发光的脸彻底抽搐。
那种愤怒不是之前被说‘娘’时的羞怒,而是一种发现自己从头到尾都活在别人算计里的愤怒。
他直接口不择言得骂了我一句:“你这个小鳖孙!”
鬼不语应该是气坏了,这句脏话的声音很大,在竹林里回荡了好几圈。
他的脸也涨得通红,从脖子一直红到耳根,红到他白得发光的皮肤都盖不住那层血色。
“小鳖孙,就知道玩阴的!”
他骂完这一句,胸口还在剧烈起伏,可他已经骂不出更多的话了。
他应该是怎么都没想到,明明胜券在握的局,却因为小看了我,就中了招。
我心想有人说我小崽子,小坏蛋,小犊子,现在又多了个小鳖孙了,又如何呢?
赢了就好!
总归我们几个都活下来了。
想到这里,我忍不住看向皇甫韵。
她还拄着刀站在那里,浑身的血已经开始干了,结成暗红色的硬块,贴在皮肤上,像一件不合身的修罗铠甲。
“喂,你脚臭吗?”我问。
皇甫韵愣了一下,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。
她的鞋早就不知道丢到哪儿去了,袜子也破了好几个洞,露出里面沾满泥巴的脚趾。她抬起脚闻了闻,眉头皱成一团。
“有点。”
“那有脚气吗?”
“有点。”
“脱一只给我。”
她不知道我要干什么,但还是弯腰把左脚那只破袜子扯下来,团成一团扔给我。
那袜子湿漉漉的,沾着泥巴和血,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酸臭味。
我接过来,走到鬼不语面前。
他看着我手里的袜子,表情困惑:“你要干什么……”
没等他说完,我一把将袜子塞进了他嘴里。
他“唔唔唔”地叫起来,双手去扯嘴里的袜子,整张脸涨得通红了,从脖子红到额头,从额头红到耳根,连那两只雪白的手都开始泛红。
他的眼睛瞪得溜圆,用一种‘你怎么敢’的眼神瞪着我。
我拍了拍巴掌,退后一步。
“臭袜子对付臭嘴,完美!”
皇甫韵在后面笑得直不起腰,牵动了伤口又龇牙咧嘴地捂着肚子。
墨非烟别过头去,肩膀在抖,显然也是笑得不行了。
慈悲小和尚双手合十,低着头念了一声阿弥陀佛:“你脚臭,我脚臭,都不是脚臭,而是心臭,袜居士又何其无辜?”
可我分明看见他的嘴角控制不住得往上翘。
鬼不语站在那里,嘴里塞着一只破袜子,他想骂人,骂不出来;想吐,吐不出来;想冲过来打我,张老就站在他旁边,手还搭在剑柄上。
他只能站在那里,发出“唔唔唔”的声音,像一个被一伙人欺负的小孩儿,委屈得说不出话。
张老转过身,看了我一眼,问:“臭袜子?”
“嗯。”
我点点头。
他又问:“哪来的?”
我说:“皇甫韵的。”
他沉默了一秒,嘴角抽搐了一下,像是想说什么,又咽回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