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晚看着他那张花白头发的脸,看着那双温和却锐利的眼睛。
河长办。被认为是闲职的地方。那个李国栋兼着却从不真正去管的地方。那个从来没有人认真对待的岗位。
现在,韩栋坐在这个位置上。
一个从省城来的退休的老人。一个对这条河比任何人都了解的老专家。一个陈远山最信任的人。
“您是……”苏晚的声音压得更低了,“您是自己来的,还是……”
韩栋看着她,目光里有一种东西,让她的话停住了。
“有人让我来的。”他说。
苏晚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。
“谁?”
韩栋没有回答。
他只是端起那碗豆浆,又喝了一口。
“你那些东西,”他说,“杨副主编的,小刘的,陈锋的,都在小刘那儿?”
苏晚点了点头。
“有一部分在。”她说,“还有一部分在我这儿。”
韩栋点了点头。
“好。”他说,“继续放着。放好。”
他看着苏晚。
“从现在起,你要装作不认识我。我只是一个来养老的老头,每天早上来喝豆浆的普通顾客。”
苏晚点了点头。
“我明白。”
韩栋站起身,从布袋子里掏出一张钞票,放在桌上。
“说好免费的。”苏晚说。
韩栋摇了摇头。
“第一次来,”他说,“不能免费。”
他把钞票往苏晚面前推了推。
苏晚低头,看着那张钞票。那是一张十块的,折成四折,像是故意折的。
她拿起那张钞票,感觉里面有什么东西。
硬的,薄的,像一张卡,或者一张纸。
她抬起头,看着韩栋。
韩栋的目光和她对了一下,然后移开。
“明天早上,”他说,“我还来。”
他转身,向门口走去。
苏晚坐在那里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里。
她低下头,慢慢打开那张折成四折的钞票。
里面夹着一张小小的、薄薄的卡片。
不是银行卡。是一张电话卡。
新的,没拆封的。
她的手,微微颤抖了一下。
她把那张卡收进围裙口袋里,把钞票收进抽屉里。
后厨里,老太太的声音传来:“小苏,包子好了,来端一下!”
她应了一声,站起身,走进后厨。
热气腾腾的蒸汽扑面而来,把她的脸熏得有些发烫。
她的心跳,还没有平复下来。
张诚回来后,没有人通知他上班,也没有人安排他工作。
每天早上八点,他准时到那个空荡荡的办公室报到,在那张落满灰尘的桌子后面坐八个小时,下午五点,再准时离开。办公室里的人来来往往,有人看见他,点个头,有人就当他不存在。没有人问他做什么,没有人给他派活,连那些以前一起巡河的同事,也绕着他走。
他知道这是为什么。
一个刚从看守所出来的人,一个曾经被指控杀人的人,一个身上带着案底的人,在任何人眼里都是麻烦。离他远点,是最明智的选择。
他不介意。
他甚至有些感激这种被遗忘的状态。没有人盯着他,没有人试探他,没有人用那种半是同情半是警惕的目光打量他。他可以安安静静地坐着,想自己的事。
想那条河。想那些管子。想小刘发来的那些信息。想苏晚熬的豆浆。想母亲说的那些话。
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过去。
直到今天。
下午三点,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。
张诚抬起头,看见一张笑嘻嘻的脸。
刘主任。
那个苏晚指认过的在井边拧紧螺栓的人,此刻正站在门口,脸上堆满笑容,像一只笑面虎一样看着他。
张诚的心里,像有什么东西猛地缩紧了一下。
他放下手里的旧报纸,慢慢站起身。
“刘主任。”他说。
刘主任走进来,在他对面坐下,翘起二郎腿。那笑容还在脸上,但眼睛里没有一点笑意。
“张诚啊,”他说,“最近怎么样?”
张诚看着他。“还好。”他说。
刘主任点了点头。
“好就好。”他说,“有件事,得麻烦你一下。”
张诚没有说话,只是等着。
刘主任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烟,点上,慢悠悠地吸了一口,吐出一团白雾。
“河长办那个韩老头,”他说,“你知道吧?”
张诚的心,猛地跳了一下。
韩栋。
那个从省城来的头发花白的老专家。每天早上都去老蔡豆浆喝豆浆的“养老老头”。那个苏晚告诉过他用一张折成四折的钞票夹着一张电话卡的人。
他怎么会不知道?
但他脸上什么也没表现出来。
“听说过。”他说,“新来的。”
刘主任点了点头。
“对,新来的。”他说,“今早打水的时候摔了一跤。腿脚不利索,老了嘛,正常。”
他又吸了一口烟。“办公室就他一个人,没人照顾。你过去帮帮忙吧。”
张诚看着他,心里在飞快地转。
韩栋摔了一跤?韩栋需要人照顾?
那个从省城来的精干了一辈子的老专家,会这么不小心?
他看着刘主任那张笑嘻嘻的脸,那张脸背后,藏着什么?
但他没有问。
他只是一个刚从看守所出来的无人在意的等着被遗忘的人。这样的人,不会问问题。
“好。”他说,“我这就去。”
刘主任站起身,拍了拍他的肩膀。“好好干。”他说,“照顾老人,也是个积德的事。”
他转身,向门口走去。走到门口,他停下来,没有回头。
“对了,”他说,“韩老头一个人在办公室,你多上点心。有什么事,随时跟我说。”
门合上了。
张诚站在那里,看着那扇门,看了几秒。然后他拿起那件旧夹克,走出办公室。
河长办的办公室在三楼最角落,门牌上积着灰,像很久没人擦过。
张诚站在门口,轻轻敲了敲门。
没有声音。
他又敲了一下。
还是没有。
他推开门。
办公室里光线很暗。窗户朝北,下午的阳光照不进来,只有一盏旧台灯在桌上亮着,发出昏黄的光。靠着墙的旧沙发上,一个人半躺着,一条腿搭在茶几上,用一块毛巾敷着。
韩栋。
他抬起头,看见张诚,那双老花镜后面的眼睛,微微亮了一下。
“来了?”他说。
张诚走过去,在他旁边坐下。
他看着韩栋那条腿,毛巾下面,能看见脚踝处有一点红肿。
“您真摔了?”他压低声音问。
韩栋看着他,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。那笑容很轻,只是嘴角微微上扬了一点,但张诚看见了。
“没事,”韩栋说,声音压得很低,“我这是个苦肉计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