塔外。
海风带着微腥的咸湿气息,拂过这片与世隔绝般的海岛。
阳光正好,透过稀疏的椰林,洒在洁白的沙滩和简陋的木屋。
海浪有节奏地拍打着礁石和木制码头,发出哗啦哗啦的安宁声响。
渔村不大,约莫几十户人家。
妇人们三三两两地坐在屋檐下,一边修补渔网,一边闲聊。
几个精壮的汉子正从靠岸的小渔船上卸下渔获,古铜色的皮肤在阳光下泛着健康的光泽。
一切都显得那么和谐,宁静,甚至可以说,是某种理想化的、与世无争的桃源景象。
与塔外其他区域的残酷、荒凉、危机四伏相比,这里简直就是天堂。
然而,若是有心人仔细观察,便会发现一丝诡异。
那些正在修补渔网的妇人,手指翻飞,动作娴熟,脸上带着笑,但眼神却似乎有些……过于专注?
卸货的汉子们汗水淋漓,但当他们扛起沉重的鱼筐,迈着沉稳的步伐走向村中时,那行走的节奏,甚至那喘息的声音,都隐隐透着一种标准化的意味。
整个渔村,仿佛一幅精心绘制的、栩栩如生的田园画卷。
就在这时,渔村边缘的小径上,走来了一道身影。
与渔村和谐景象格格不入的身影。
那是一个僧人。
看起来年纪不算太大,约莫三四十岁模样,面容刚硬,一双眼睛平静深邃。
他身披一袭纯白色僧衣,脚踏草鞋,脖子上挂着一串硕大的念珠。
手中并无禅杖,只是空着双手,步履沉稳,不急不缓。
他的出现,瞬间吸引了渔村中许多人的注意。
那些修补渔网的妇人停下了手中的活计,抬起头,目光空洞地看向他。
卸货的汉子们也放下了鱼筐,直起身,目光聚焦在这个与渔村格格不入的僧人身上。
短暂的、诡异的寂静后。
一个看起来约莫二十出头、皮肤黝黑、笑容阳光、赤着上身的年轻渔民,率先打破了沉默。
他随手在裤子上擦了擦手上的鱼腥和水渍,脸上堆起热情的笑容,快步朝着僧人迎了上去。
“哎呀!这位大师!打哪来啊?看着面生,不是咱们岛上的人吧?” 年轻渔民的声音爽朗,他走到僧人面前,上下打量着,眼中充满了好奇,“是从高塔那边过来的吧?怎么样,高塔那鬼地方,是不是又出啥幺蛾子了?是不是活不下去了?”
僧人停下脚步,目光平静地落在年轻渔民脸上,没有回答,只是静静地看着他。
年轻渔民被这目光看得似乎有些不自在,但他脸上的笑容丝毫未减,反而更加热情,自顾自地说道:
“嗐!别不好意思!高塔那地方,谁不知道?有权有势的人的天堂,咱们这种贫民,那就是活在水深火热中!还好,老天有眼,让咱们找到了这个极乐岛!你看看,有吃有喝,有鱼打,有田种,没税收,没盘剥,大家伙都和和气气,乐乐呵呵的!这才是人该过的日子!”
他指了指周围的村民,那些村民也纷纷对僧人露出了友善的的笑容,整齐得有些过分。
“对了,我叫阮小五!大师怎么称呼?” 阮小五凑近了些,压低声音,仿佛在分享什么秘密,“大师,我看你风尘仆仆,肯定是吃了不少苦。不如就在咱们这定居下来?村里人都可好了,谁家有困难,大家都乐意帮一把!缺屋子,大家帮你盖!缺吃的,海里多的是鱼!保证你过得比在高塔舒坦一百倍!怎么样?”
僧人终于有了反应。
他缓缓低下头,目光重新聚焦在阮小五脸上。
他看了足足三秒钟。
然后,他缓缓开口:
“阿弥陀佛,老衲法海!”
他顿了顿,在阮小五期待的目光中,继续说道:
“此地……确实很好。民风‘淳朴’,其乐‘融融’。”
听到僧人的夸奖,阮小五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。
然而,僧人话锋陡然一转:
“但是——”
阮小五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:“但是?”
僧人抬起右手,宽大的灰色僧袖无风自动,猎猎作响。
他直视着阮小五那双看似清澈的眼睛,一字一句道:
“我一眼就看出你不是人!!!”
话音落下的瞬间——
“嗡——!!!”
僧人周身爆发出璀璨夺目的金色佛光!
金光之中,隐约可见一尊怒目金刚的虚影,手持降魔杵,作怒吼状!
与此同时,僧人那抬起的手掌,猛地向前拍出!
掌心之中,一个由纯粹佛力凝聚而成、燃烧着金色火焰的巨大金色“卍”字咒印,朝着近在咫尺的阮小五,狠狠印去!
“大威天龙——!!!”
清叱如雷,震荡四野!
“轰——!!!”
震耳欲聋的爆鸣!
金光炸裂!
阮小五惨叫一声,身体倒飞出去数十米,重重砸塌了一间木屋的墙壁,烟尘弥漫!
更诡异的是,他倒飞的过程中,身上那层“渔民”的伪装如同褪色的画皮般迅速剥落!
露出的并非人类的血肉之躯,而是覆盖着灰黑色、肌肉异常贲张、关节扭曲反折的怪异肢体!
胸口被卍字咒印击中的地方,更是焦黑一片,冒着嗤嗤作响的黑烟。
这哪里是什么淳朴渔民阮小五?
分明是一头形似人类的魔物!
“嗬……嗬……” 废墟中,那魔物挣扎着爬起。
它抬起头,用一双瞳孔呈现诡异漩涡状的猩红眼睛,死死盯着远处佛光缭绕的僧人。
而几乎在阮小五被击飞的同一时间——
整个渔村那和谐宁静的假象,轰然崩塌!
所有村民全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,动作整齐划一地,转过了头,将目光投向了场中那孤身一人的僧人。
“嗬……”
“嘶……”
低沉的嘶吼,从他们喉咙里发出。
紧接着,一股股灰黑色的、带着海水腥咸与腐烂气息的诡异雾气,从他们周身毛孔中渗透出来,迅速弥漫,将整个渔村笼罩在一片不祥的灰霾之中。
灰雾涌动,那些村民的身体开始发生恐怖的变化。
有的双臂肌肉疯狂膨胀,皮肤崩裂,长出厚厚的角质和锋利的骨刺,双手扭曲变形,化作了布满吸盘的暗红色章鱼触手,或是闪烁着寒光的、如同螳螂刀臂般的利爪。
有的背部高高隆起,撕裂衣物,伸出数条滑腻的、末端生有倒钩的、如同海蛇般的尾巴。
有的头颅裂开,露出内部布满利齿的、如同七鳃鳗般的恐怖口器。
还有的整个下半身融化、拉长,变成一团不断蠕动、喷吐着粘液的粉红色或惨白色触手聚合体……
短短几个呼吸间,这处看似祥和的渔村,就变成了妖魔横行的恐怖巢穴!
数十上百头形态各异、但都散发着混乱、暴虐气息的魔物,从四面八方,朝着场中央那孤零零的僧人,包围了过来。
肃杀、冰冷、令人窒息的压力,汹涌而至。
然而,面对这足以让任何高手胆寒的恐怖景象,那灰衣僧人,却只是低眉,双手合十,又诵了一声佛号:
“阿弥陀佛。”
佛号出口,他周身佛光更加璀璨,将靠近的灰雾灼烧得“滋滋”作响。
就在这时——
“哈哈哈哈!!!”
一声豪迈不羁的长笑,如同惊雷,陡然自渔村东侧炸响!
笑声未落,一道璀璨如流星的剑光,撕裂灰雾,自林中激射而出!
剑光过处,空气发出凄厉的尖啸,锋芒所指,正是最外围几头正对着法海龇牙咧嘴、形似巨大海星的魔物!
“噗!噗!噗!”
利刃切割肉体的闷响连成一片!
那几头气息不弱的海星魔物,甚至连反应都来不及,便被那银色剑光如同切豆腐般轻易洞穿了身体,炸开一团团腥臭的墨绿色汁液,抽搐着倒地,迅速化作一滩滩蠕动的粘液,渗入沙滩。
剑光一旋,倒飞而回,落入一只布满老茧的大手中。
紧接着,一个高大的身影,自林中大步走出。
那人看年纪约莫四十许,面容粗犷,浓眉如戟,豹头环眼,络腮胡须如同钢针般根根戟张。
他身穿一袭打着补丁的破烂道袍,敞着怀,露出毛发旺盛的胸膛。
背后背着一个巨大的、油光发亮的朱红色酒葫芦。
手中,则握着一柄剑身宽厚、闪烁着凛冽寒光的巨剑!
他走到法海身侧,巨剑随意地往肩上一扛,另一只手抠了抠耳朵:
“燕赤霞在此!尔等披着人皮的腌臜妖魔,还不快快滚过来受死!”
法海微微侧目,看了一眼身边这位豪放不羁、杀气腾腾的同伴,低诵一声佛号:
“阿弥陀佛。燕施主,未免太过张扬……”
“呸!” 燕赤霞毫不客气地打断他,嗤笑道,“你这秃驴还管教上我了,江流小友让我等前来,不就是围了引蛇出洞吗?”
他巨剑一指前方蠢蠢欲动的妖魔群,眼中爆发出惊人的战意和兴奋:
“要我说,直接杀!杀到它们怕!杀到那泥鳅坐不住!自然就出来了!这才痛快!”
法海闻言,沉默了一下,不再多言,双手合十姿势不变。
两人的对话,激怒了周围的妖魔。
“吼——!!!”
“嘶嘎——!!”
距离最近、几头体型最为庞大、气息也最强的妖魔,率先发起了攻击!
一头形似巨化龙虾、甲壳黝黑、挥舞着两只门板大小巨螯的魔物,咆哮着冲向燕赤霞!
另一头下半身是无数触手、上半身却是个妖艳女子模样、口中喷吐着粉红色毒雾的魔物,则蜿蜒游向法海,触手如同毒鞭般抽打、缠绕而来!
更有数头如同放大了千百倍的海跳蚤般的魔物,从各个刁钻角度弹射而起,利爪直取两人要害!
“来得好!” 燕赤霞狂笑一声,手中巨剑化作一道寒光,迎着那龙虾巨螯,狠狠劈下!
“吃道爷一剑!”
“铛——!!!”
火星四溅!
那龙虾魔物势大力沉的巨螯,竟被燕赤霞这看似随意的一剑,硬生生劈得向后荡开,甲壳上出现了一道深深的裂痕!
燕赤霞身形只是微微一晃,随即踏步上前,巨剑如狂风暴雨,瞬间笼罩了龙虾魔物全身!
另一边,法海面对那妖艳触手魔物的攻击,只是缓缓抬起一只手掌。
掌心佛光凝聚,对着那抽来的数条触手,轻轻一拍。
“嗡——!”
一个脸盆大小的金色“卍”字佛印脱手飞出,印在了那几条触手之上。
“嗤嗤嗤——!!!”
触手接触佛印的瞬间,便冒出浓郁的黑烟,迅速枯萎断裂!
佛印去势不减,穿过断裂的触手,印在了那妖艳魔物的胸口。
“噗!”
魔物胸口被印出一个焦黑的窟窿,它那妖艳的脸庞扭曲,整个上半身轰然炸开,化作一滩腥臭的脓水,下半身的触手也无力地瘫软下去。
然而,这些妖魔死亡或重伤之后,并未像普通生物那样留下尸体。
它们的躯体会迅速融化,化作一滩滩颜色各异的粘稠液体,渗入沙滩,或者融入空气中弥漫的灰雾。
紧接着,灰雾深处,或者沙滩之下,便会传来隐隐的、令人不安的蠕动声,仿佛有新的、更扭曲的东西正在生成,或者……正在被唤醒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