只是还没开口,光头自顾自地继续说。
他脸上变成一种恍然大悟的表情。
“你们遇到了智者?”他问。
然后不等回答,又补充道:“智者真厉害。”
周毅闻言,这一次的语速比之前稍快了一些。
“你说的智者,是从这里往北,靠近边界的最后一座高塔里的存在吗?”
光头眨了眨眼。
“对呀。”
原来先生叫智者。
这个称呼比“先生”更贴切一些。
那个存在确实表现出了非同寻常的智慧。
周毅意识到,对方既然有名字,那眼前这个光头也应该有。
“你叫什么?”他问。
光头的嘴微微颤动了一下,然后才说道:“可以叫我甲舰。”
甲舰,难不成代表着那艘明轮蒸汽船?
周毅有些联想。
接下来他没有顺着问虫蚀是什么。
他要牢牢把握住谈话的主动权。
对方已经暴露了太多信息,这些信息背后显然是一个庞大的体系。
但越是如此,越不能表现出急切。
看他的样子,只要让对方继续说就好,自己只需要引导。
周毅的语气里带着感慨。
“先生确实无愧于智者之名,和他的交谈,受益良多。”
“不过可惜,前段时间终究还是为敌了。”
甲舰歪了歪头。
“咱们本来就是敌人呀。”
那语气尽管不同,但意思和之前的先生如出一辙,也在陈述一个事实。
然后他补充道:“不过那个时候,智者肯定是冲着大虫去的。”
说着,他伸出两只手,比划了一个很大的形状。
“你说的大虫,就是那种灰色的鲨鱼吧?”周毅说道。
甲舰点点头。
“对呀,看起来就是那个样子。”
果然是这样。
先生的暴动,四号高塔的主动出击,确实都是之前那两头灰鲨引起的。
在那个被称为“智者”的存在眼中,灰鲨,或者说大虫,是比人类更优先的敌人。
不死不休的敌人。
当活体灰鲨进入新海域的那一刻,它感知到了,然后做出了反应。
那种反应不是针对人类,只是人类恰好挡在中间。
周毅的态度比之前缓和了一些。
“遇到你这种能够交流的真不容易,之前除了智者,都毫无理智。”
甲舰眨了眨眼睛。
“那是因为他是智者呀。”他说。
然后又补充:“不过能在无尽刑罚下还保持着理智,也真是厉害……”
无尽刑罚,这所代表的含义让周毅的心跳快了一拍。
甲舰似乎没有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。
他继续往下说着,口无遮拦。
在那些絮絮叨叨的话语中,周毅他们渐渐明白了始末。
智者,也就是先生,在久远之前被判处了无期限的刑罚。
为什么被罚?甲舰没说清楚,或者说他自己也不清楚。
他只知道,智者被囚禁在那里,无法离开,无法行动。
一号到三号高塔,被他们视为边远苦痛之地。
也是人为的监所。
这里的所有个体都被定律限制了活动范围。
按照甲舰的说法,定律是可以被他们所影响。
具体怎么影响,甲舰说不清楚,只觉得犹如本能。
每个个体的本能都不一样,有一种天赋权柄的意味。
而监所,是由总督所掌握的权柄影响塑造的。
在这里的每个个体,都在无尽久远的时光里永生,无法自杀,无法解脱。
直到那种被称为“智慧”的东西,在漫长的岁月中被冲刷,然后被定律接管。
如此,刑罚结束。
能设置出如此刑罚,只因这个种族自然的寿命只在于智慧。
周毅想起那些高喊着“为了总督”的杂兵。
他们没有恐惧,没有犹豫,只会机械冲锋。
原来那是灵智被冲刷殆尽之后,只剩下定律在驱动。
那些被他们击沉的船上的船员,都是被判处刑罚的人。
智者的刑罚更重。
他的权柄是能够一直保有智慧,这样来看,似乎这才称得上永生。
不过在总督塑造的监牢中,永生成了无尽头的凌迟。
先生的智慧无法被消磨,但理智终有崩溃的时候,也许那时刑罚才算结束。
而且船员们还有活动的能力,虽然只能在船上活动。
智者却连动的权利都没有。
那个被薄雾笼罩的身影确实从来没有移动过,周毅他们之前还猜测过缘由。
甲舰一开始在椅子前踌躇,也是因为这个。
似乎椅子成了无尽刑罚的象征。
而且他们平时也用不上椅子,因为他们不需要休息,就算是甲舰这种“普通人”也不需要。
这个细节之前也被留意过。
那些缴获的船上,从最小的门卫船到最大的巨舰,都没有椅子,没有床铺,没有躺卧的地方。
唯一称得上家具物件就是桌子。
那些受罚者不需要休息,不需要睡眠。
他们按固定的动作,日复一日,年复一年,直到智慧消亡。
而三号高塔之外,就是正常的世界了。
只是当他们的智慧消亡,肉体也会被定律接管。
被接管后会被控制着前往边界的雷暴云墙。
那里是永生一族的诞生地,也是最后的归宿。
为了对抗这种归宿,也为了保留智慧,他们进化出了生育的能力。
当想死的时候,或者要感觉到要消亡的时候,他们会自己繁衍一个后代。
当后代被产下之后,他们的肉体就会立刻消亡腐化。
这是代价。
但智慧会留在后代身上。
当然,只有智慧,没有其他。
没有记忆,没有情感,没有那些属于自我的东西。
只是纯粹的智慧。
而监牢里的人被剥夺了自杀和繁衍的权力。
周毅听着这些话,心里涌起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。
这是一个完全不同于人类的种族。
他们的存在方式,他们的痛苦,他们的挣扎,都超出了人类的想象。
甲舰还在继续说。
他提到了前段时间的冲突。
“就算因为大虫到来而被解禁,智者居然也没有想着逃离囚笼,而是把自己掌握的定律分了出去……可惜。”
他说,语气里带着一丝感叹。
分了出去?
“他分了什么?”周毅问道。
“也许是短暂的理智。”他说。
“但在解禁的时候,智者应该也同步接收到了现状。”
“做出这种决定,也算正常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