信息从边巡08号传回运输船,再传到家园号,最终落在陈奎书的面板上时,已是黄昏时分。
他独自坐在舱室里,读着那条信息。
没多久,他将目光从面板上移开,落在舷窗外那片海面上。
远处几艘运输船正在编队航行。
不知不觉间,信息中的四个字反复他脑海中浮现。
“愿意归入”。
这不是谈判的结果,不是武力威慑的产物,甚至不是任何主动争取的成果。
只是边巡08号一艘船,只是闵哲新和周伟几个人,只是几天接触,几场交流,几句闲谈。
就让一个拥有三千多人口,拥有完整组织架构和坚定信仰的海域,主动说出了愿意归入。
当然,这也有同胞乃至同志的缘故。
陈奎书的思维越来越发散。
这就像观棋者无意间的一声轻咳,惊醒了沉浸于棋盘中的执棋者。
让他从那些具体的,琐碎的棋局中抬起头来,第一次看清。
原来棋盘早已不是当初那个棋盘。
原来自己,早已不是当初那个只能苦苦求生的棋手。
他的目光随着运输船队渐行渐远。
从降临到现在,他们经历了什么?
从木舟到蓬船,从蓬船到桨帆船,从桨帆船到风帆战列舰。
如今,他们一只脚已经踏入蒸汽时代,这叫什么。
半步蒸汽境老祖。
而这,还只是第五个开门的海域。
还有五个。
与293473类似,甚至可能更落后,更绝望的海域,正在那一扇扇尚未开启的门后,等待着被惊醒。
陈奎书叹了口气。
他意识到,自己对其他海域的态度,正在发生某种根本性的转变。
不是傲慢,至少他希望不是。
那是一种更具责任感的认知,他们现在,确实是领先的。
整个世界不敢说,但可以确定,在这片新海域所链接的十个海域中,域委拥有极为全面的领先优势。
组织、技术、武力、资源、人口、经验……
每一项,他们都走在了前面,而且是遥遥领先。
而这种领先意味着什么?
意味着他们有资格,甚至有责任去思考一个更宏大的问题。
当门依次开启,当十个海域全部连通,当数万幸存者在这片新世界里重新寻找秩序。
谁来提供那个秩序?
谁来制定那些规则?
谁来承载那些期待?
陈奎书没有立刻思考这些问题的答案,只是让它们在自己意识深处沉淀下来。
十个海域的担子很重的。
但他知道,从这一刻起,他对其他海域的态度和行事将不再相同。
深夜,大会议室的灯光熄灭,针对293473海域支部的回复正式出炉。
常委们读出了高晨字面之下的东西。
他们担心域委是否值得信任,担心三千多人的命运能否托付,担心那个躺在床上的年轻人会不会被当作工具继续榨取。
他没有说出来,但他们看见了。
域委没有纠结于怎么安抚高晨。
安抚没有用,承诺没有用,在这个世界里,只有行动值得信任。
回复由负责广播台的常委林默执笔,将那些经过充分讨论成型的想法,化作一行行文字。
“感谢293473海域对域委的信任。”
这是真诚的感谢,在经历了奴隶海域那样的压榨体制,经历了293471海域的内战与疯狂,能够遇见一个愿意信任他们的集体,是这片海域给予他们的馈赠。
“我们完全赞同高晨同志的意见。”
归入体系、移交主粮、限制人员流入、疏解部分人口域委完全赞同。
这是一个负责任的领导者,在最大限度保护自己人民的前提下做出的抉择,这样的领导者值得尊重。
“我们诚挚邀请高晨同志加入域委委员会,并主持组建统战部。”
这是副书记赵明提出的意见,他早期负责联系小团体的经历,让他深刻感受到并非所有人都认同域委。
要达成域委的最终目标,他们需要求同存异,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。
在这方面,赵明相信高晨同志肯定有极为丰富的经验。
“域委将和293473支委共同构建73海域通道基站船群,全面纳入物资供应体系,在接收红薯作物的同时,域委也会全面供应淡水、工具和衣物等物资。”
“我们希望你们能够仔细照看杨永安同志的身体,让他保重,建议他今后主要从事育种工作,不必再过度的破坏性使用自己的能力,他的能力是整个集体的财富,万望以身体为重。”
常委们都很敬重这位救世主。
尽管从未见过他,但从赵南湖和秦牧师的讲述中,他们看见了那个人。
那个人的信仰,他们未必全然认同。
那个人的选择,他们未必会鼓励。
但那个人的牺牲是实实在在的。
“万望他能以身体为重。”
信息写到这里,似乎已经完整了。
但常委们看着面板上那些文字,总觉得还缺了点什么。
自治委主任、副书记周明远想起了一些细节。
救世主生长在一个传统的宗教家庭。
他想了想,提出加两样东西。
小麦。
葡萄藤。
信息穿越通道传回方舟号。
高晨扫过全文,只注视着最后那句。
“万望以身体为重。”
还有那两个包在麻布里的东西。
他不知道永安醒来后,看到这两样东西会是什么反应。
这一刻,他对那个区域委员会,生出了一种此前从未有过的东西。
那不是信任,信任需要时间来验证。
那是一种更朴素的的直觉。
他们懂那个躺在舱室里的人。
懂那些字面之下的东西。
他们是一类人。
高晨闭上眼睛,呼气悠长。
三百多天了,这是他第一次真正放松了下来。
他走向永安舱室的方向。
走廊尽头的舱门依旧紧闭着,门边放着一个托盘,盛着红薯。
高晨轻轻推开门。
舱室内,永安的呼吸绵长,依旧沉睡着。
高晨在他床边坐下没有叫醒他。
他从怀中取出那个麻布包,打开一角,露出里面的麦粒和葡萄藤。
他轻轻放在永安枕边。
“永安同志,”他低声说,“咱们都成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