道玄此刻,心情极为复杂。
他与万剑一两人互相之间的感情,外人怕是根本就难以揣测。
兄弟两人感情甚笃。
好到了道玄可以违背当时诸多师长的禁令,强行救下他的性命。
要知道,当时道玄刚刚升任掌教,似真雩、郑通等前代首座都还在位。
道玄毫无根基,又无心腹。
一旦惹怒了这些人,掌教之位必然坐不牢靠。
就算如此,他仍然敢铤而走险,可见他对万剑一的感情……
但若说兄弟两人坦诚相向,却也远不至于。
道玄藏匿蜀山功法,他教了青云门所有人,但却唯独对万剑一藏了私。
就是因为两人之间一直都有竞争……
但这种竞争,却又夹杂着对对方的人品的认可和肯定。
万剑一守了祖祠百年以上,若要盗取诛仙剑,他有无数次机会。
但道玄却从未曾怀疑过他,甚至不曾对他设防。
而且道玄也自有优越感,哪怕是万剑一也达到了太清境界。
但他始终觉得,他有无名古卷和蜀山心法加持,实力上绝对要更胜一筹。
当时发现万剑一勾结魔教,道玄心情虽是复杂,但却也只想将其制下,然后逼问他到底都跟魔教中人做了些什么。
可事实上……
他不仅丝毫优势也没占到,反而还隐隐然落入了下风。
更让人惊惧的,却是万剑一不过伸手一召,诛仙剑竟直接冲破了幻月洞府的禁制,自发飞到了他的手中。
古剑在手。
道玄便再无还手之力,这也是水月等人搜遍了通天峰,却没有发现战斗痕迹的原因。
因为战斗从一开始便结束了。
“师弟,莫非,你早已入魔?”
这是道玄这段时间里苦思得出的结论。
事实证明,万剑一显然已经与诛仙剑有了联系。
所以此刻的他必然已经被诛仙剑的戾气反噬,才会有这种种不合常理的举动。
万剑一反问道:“师兄难道不觉得奇怪吗?我青云门青叶祖师当年发现诛仙剑之时,共有一份古卷和一柄古剑,可见古剑古卷,本便为一体,既如此,当年师尊修炼古卷之后,为何却仍是难避诛仙剑戾气反噬?”
道玄皱眉,失望道:“你修炼了古卷?你果然偷偷……师弟,你太让我失望了,你我兄弟相竞多年,我没想到你竟然会动用如此下作的手段。”
“百多年来,诛仙剑近在咫尺,我却从不曾动心,更不曾踏足幻月洞府半步。”
万剑一叹道:“百年时光,我都忍过来了,师兄认为,是何种情况,我才会忍耐不住呢?”
说罢,不等道玄回答。
万剑一便说道:“回到刚刚的问题吧,只有修炼古卷,才能驾驭诛仙古剑,可为何古卷却无法完全抵御诛仙古剑的反噬之危呢?师兄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。”
道玄双目微闭,说道:“你我兄弟多年,说话何必拐弯抹角?有话直说便是。”
万剑一将身上一份新抄而成的线装书递了过去。
说道:“师兄不妨看看这个。”
道玄闻言,看着放在身前的古卷。
伸手拿起,慢慢的翻阅了起来。
刚看到第一页,面色便登时微变。
天书五卷,各成体系,却又互补互足。
道玄曾细修过无名古卷,亦即天书五卷。
如今看到第一卷,与五卷开头便是完全相同的内容。
而待得深入阅读之后,道玄神色越发的凝重。
以其惊世修为,只消稍稍翻阅,便已有所领会。
他震惊道:“你之前再三提及古卷无法抵御诛仙古剑反噬之苦,莫非,是因为古卷只是残卷?”
“只是区区五分之一罢了。”
万剑一说道:“五分之一的古卷,已有如此惊世之能,更以之开创出了我青云门数千年的基业,我若未得另四卷,自然可以无动于衷,但如今既得另外四卷,最后一卷也唾手可得,师兄,这诱~惑,当世谁人能忍?”
道玄惊道:“所以你能随心驾驭诛仙剑,甚至可召唤诛仙古剑至你手中为你所驱使,也是因为……”
“不错,唯有修齐五卷天书,方可自如驾驭诛仙剑。”
道玄惊道:“魔教天书!!!”
“天书一卷乃是总纲,二卷开创出了魔教基业,第三卷深藏于天帝宝库之中不曾现世,第四卷造就了天音寺和大梵般若的无上威名,第五卷,则成就了我青云门太极玄清道的威势无双。”
万剑一说道:“天书五卷,却涵盖了佛道魔三者,师兄是否觉得很不可思议呢?师兄说我与魔教教主勾结,此言确实不虚,我已将我青云门古卷分享给了那鬼王,但师兄不妨仔细翻阅这本完整的天书,到时候再来评论师弟这笔生意做的亏不亏。”
道玄此时,已无遐再去回应万剑一的话。
他精修无名古卷多年。
早已经到得神而明之的境界,但古卷本就是残卷,因此,他也曾疑虑头前无路。
太清已是尽头。
事实上,如果不是因为万剑一始终激励着他的修炼斗志,他此刻恐怕早已经因头前无路而懈怠了。
可现在,看到这新的天书内容。
与无名古卷明显一脉传承,但却更为全面。
让他心神急剧激荡……
待得将整本内容匆匆翻阅完。
道玄心头便已经确定了一件事情。
无名古卷,真的只是残篇。
而且只是极少量的残篇,如今这本,才是完整的。
青云门的传承竟是来自天书?
而天书又是来自魔教,想想都让人难以接受,但若是换个角度来想的话……
魔教果然无耻,竟然说天书是他们的。
道玄问道:“这完整的天书,都有谁看过?”
“很多人了,惊羽、普智、鬼王、可能还有一位不知名的道友,名唤林青儿,不过我们都没见过她。”
道玄愠怒道:“你竟将我青云门不传之秘传给了那么多人知道?”
“我做的不对吗?如果我们还继续抱着这枯旧的想法,守着天书第五卷敝帚自珍的话,他们四卷,我们一卷,我们同样会被他们给远远的撇下,青云门被淘汰掉,也只会是时间问题而已。”
道玄沉默。
他无可辩驳。
看过天书五卷,他纵然再如何的自负,也说不出他能支撑青云门屹立不倒的话来。
或者说正因自负,他才不得不承认,万剑一的选择是对的。
他轻叹道:“你应该早些将这天书五卷交我的。”
万剑一反问道:“你又为何将蜀山心法私藏?”
道玄闻言微滞,随即苦笑道:“师弟,这么多年的同门,为兄总算是明白,为何偏偏你我两人最是交好了,那你现在又为何将此功法交我?”
“因为你到将死那一刻,惦念的人终究是我。”
万剑一说道:“我知道你心头必然在责怪我不早些将功法交你,这样一来,你就可以毫无顾忌的驾驭诛仙剑了,但事实上完全不必要,因为有我在,无论来袭之敌是谁,我手中有剑,心中有青云,你不用怕我做出背叛之事。”
道玄反问道:“包括那魔教教主?”
“当然,在我心中,青云门至关重要。”
万剑一语气转为温和,说道:“师兄不必担忧,有我在,你可以安心参悟功法,你劳累了那么多年,也是时候好好歇歇了,等到兽神危机解除之后,掌教之位仍是你的,我对这个位置,早已经没有兴趣了。”
现在是你的,但未来是谁的,那可就说不准了。
万剑一转身出去。
道玄长叹了口气,唏嘘道:“你借五部天书突破太清境界,我借一部天书,外加蜀山心法加持突破太清,自此之外,青云门历代掌教从无人突破太清,原因竟是在于太极玄清道从一开始,就是起始于残缺,单修之下,终究难成大器么?”
他闭上了眼睛,慢慢参悟。
心头确有不满,但忧虑……终究是放下了。
……………………
青云门首座亲自到访天音寺。
天音寺中,自是夹道相迎。
而就在天云道人与普泓两人在禅室之中密谈了一个时辰之后。
出来时,普泓脸色已是无比凝重。
“普智师弟、去叫普方、普空两位师弟过来,将寺中所有修为已至梵天境的弟子们召齐,事关天下苍生之危,我辈正道中人,自当团结一心,共渡难关。”
“是。”
普智没多问什么,直接下去了。
“多谢普泓大师,另有一事,是事关魔教。”
天云道人将他们之前犹豫不决之事详细告知普泓。
“请魔教援手么?”
普泓并未太过犹豫,说道:“老衲当初曾有幸与那鬼王道友共论佛法,此人佛法高深,非是心思险恶之辈,若是能请他出手,此战把握更大,老衲可为其背书。”
“这样的话,就没问题了。”
天云道人对普泓的话信了一半。
另外一半,却是若天音寺举寺皆去的话,就算是与魔教开战,集合两派之力,也未必会落下风。
最起码……
不怕他们另有心思了。
当下,他先行向普泓辞行,让天音寺众人陆续准备。
他则飞速赶回青云门,传递信息。
众人得悉普泓背书,顿时都松了口气。
“邀请魔教之人援助么?”
水月并未犹豫,说道:“魔教教主之女碧瑶与我有师徒之谊,此事就交给我去办吧。”
众人自然皆无异议。
只是回返小竹峰,收拾行李之时。
陆雪琪得知水月意图前往魔教。
提议道:“师父倒是不必亲自跑上一趟了,之前魔教教主曾将他的鸟儿赠予弟子,弟子可通过这只鸟儿与碧瑶师妹联络,只要距离不是太远,便可直接进行通话。”
水月闻言,恍然大悟道:“哦?这么说来,你这段时间里经常一个人自言自语,是在跟瑶儿对话?”
“这个么……嗯……对的,没错。”
陆雪琪略微犹豫之后,随即坚定的点了点头。
事实上,她这段时间里跟碧瑶确实有过两三次对话。
但碧瑶在得知陆雪琪突破上清境界之后,就不太想搭理她了。
而陆雪琪找她,也一直是打听苏奕的事情,然后也是因此才得知鸟儿竟然还有服务区一说。
而碧瑶那边,感觉自己受了冷落,就更不想搭理她了。
“哦?”
水月闻言颇为欣喜,惊喜道:“如果是这样的话,那可就大大的节省了时间了,眼下兽神将至,我们正是时间紧迫的时候,你这可是帮我们节省了不少的时间。”
“那弟子这就联络碧瑶师妹。”
陆雪琪取出黄雀,问道:“碧瑶师妹,你在么?”
鸟儿灵动,在陆雪琪的肩头不住的灵活跳跃。
鸟嘴微张,对面清脆悦耳的声音夹杂着浓浓的不满,抱怨道:“我不是说了么?我爹爹不在不在,他出去办事儿去了,我也联系不上他,你这人真是,闲着没事干嘛老惦记别人的爹爹?莫非是害怕被我后来居上,所以干脆想当我小娘不成?我可以明确告诉你,你没戏,排队去吧。”
水月奇道:“惦记……爹爹?”
陆雪琪脸上浮现一抹扭捏神色,随即转为从容,语气自然的打断了碧瑶的话,说道:“是师父找你有事商量。”
水月柔声道:“瑶儿,是为师。”
“呀,师父。”
碧瑶声音顿时变的欢快起来,惊喜道:“太好了,我早就说爹爹该把他的鸟儿送给师父您的,送给陆师姐,她老找我打听我爹爹下落,烦都烦死了。”
水月:“此事暂且不提,你爹爹呢?”
碧瑶:“为什么师父您也打听我爹爹下落了?”
“我是代表青云门,想与魔教合作……”
水月将详情一一告知碧瑶,只是隐去了道玄失踪之事,推说兽神势大,而如今其目标直指青云门,众人唇亡齿寒,须得同心协力。
“哦,原来是这样啊,所以要找我爹爹么?”
碧瑶的声音很是大包大揽,“不用找他了,弟子我同意了。”
水月闻言愣道:“什么?”
“什么什么什么?”
碧瑶语气理所当然道:“爹爹不在,以往都是青儿姨娘主持大局的,不过这次青儿姨娘也不在,作为魔教教主唯一的女儿,我自然是权力最大的人了,我这就安排所有精锐弟子们前往青云门,师父放心,三日之内必到。”
你这么一说,我反而不放心了。
水月叹了口气,心知魔教教主既不在,这合作恐怕也是不能成……
倒不如放她去折腾,说不定还能有意外之喜。
当下挂断了通讯。
无奈道:“我还得去通知各峰首座,让他们若是见到了熟人,要装作陌生不知……”
说罢,水月脸色古怪。
轻叹道:“但恐怕那魔教教主早已经知悉了他们的身份,但我们却偏偏要装作他不知道他们的身份……真是想想都觉得荒诞啊。”
陆雪琪奇道:“师父是指文师姐她们?您的意思,是她们已经暴露了?”
“以那魔教教主的心性,说他没有发现,真的是鬼都不信,不过此事本来艰难无比,但瑶儿如此胡闹一番,说不定还真有成功的机会。”
水月问道:“对了,刚刚瑶儿说你老是打听她的爹爹,这是什么意思?”
“哦,倒也没什么,只是弟子好像隐约听瑶儿师妹说起,说她爹爹知道一些关于我们青云门的内部事,所以我好奇想向那位教主打听出来而已,其他的什么都没有。”
陆雪琪感觉自己是真的学坏了。
这些谎话……不对,她说的倒也不全是谎话。
最起码,她是真的想从那位魔教教主身上打听出一些秘密来。
别的,一点儿都没有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