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里的大娘们则拉着沈礼蕴问长问短,话题都围绕在孩子身上。
沈礼蕴摸不着头脑,但是看她们热情,便也顺着话题说。
乖乖听她们讲述自己怀孕那会儿有些什么反应,怀胎十月怎么熬过来的,月子里头要吃些什么、注意什么。
沈礼蕴内心:虽然这些知识无用,但是听着也挺新鲜。
在大娘们的眼里,沈礼蕴一脸好奇听讲的模样,简直就是初为人母、虚心好学的样子。
结果,这一天之后,传言又变成了个样。
这次是加强版:“知州夫人有孕了!正到处跟村里老人们请教怎么生养呢!”
谣言止于智者,壮大于热心看客。
裴策和沈礼蕴夫妻二人对这些谣言无知无觉,傻乎乎、乐呵呵地迎来了第二个乡宴之夜。
到了开宴的时辰,村里的大娘大婶们热切关怀,像保护活佛金身似地,小心翼翼把沈礼蕴护送到了席上。
在昨晚裴策的争取之下,沈礼蕴今夜跟裴策同席用膳,位置就安排在他身旁。
她一坐下,便和裴策碰了头,两人开始对账:
“咳。你……有孕了?”裴策神色极其不自然。
沈礼蕴惊得碗险些拿不稳:“何时?!不曾!!!”
裴策竟有些失落,但还是稳声回答:“大伙儿都在传,你有了身孕。”
“我有身孕我最后一个知道?谁居心这般险恶,这样诽谤我!”沈礼蕴差点跳起来,却拔剑四顾心茫然。
想到什么,她问:
“为什么她们让我劝你夜里要分房睡,不能再像昨夜那般了?昨夜怎样?”
裴策眉心微动,脸上神色变了几变。
随后,脸上浮起一抹与他平日的清冷不相匹配的尴尬:
“看来他们误会了。”
沈礼蕴被这么一点拨,忽然就什么都明白了。
把事情串起来,她欲哭无泪,指了指他,又指了指自己,感觉自己的清誉被严重损毁:“你……我……我们……”
看她一副受了奇耻大辱的表情,裴策神色暗了暗。
藏起那抹不易察觉的伤情,他道:
“反正你也不是什么待字闺中的黄花闺女,我也不是未聘堂前的少年儿郎。夫妻之间,被传这么点流言,也无妨。”
沈礼蕴瞪大眼睛。
他不要脸,她要啊!
姑娘家脸皮很薄的!
“可是我们昨夜,就是什么都没发生啊?!”她压低声音,又极为激动。
裴策始终淡淡的,却语出惊人:“确实有点亏。”
沈礼蕴:?
听他这意思,是被传成这样,怎么着也得把流言坐实了才不亏呗?
她转过身,化悲愤为食欲,不再跟他搭茬。
本来看他就不是很爽。
宴席初开,前头便响起铛铛锵锵的响锣声和擂鼓声。
这第二天晚上,是敬神。
不像第一夜祭天那么严肃,今夜,各家各户都可以敬各路神明:先祖,雨神,风神,山神,河神……向神灵祈求心中所愿。
有农妇取了线香递给裴策和沈礼蕴,鼓励他们也祈求神明保佑。
沈礼蕴第一反应,便是想推辞。
能求什么?
上辈子她信佛,去观澜寺求了许多愿,可是神佛始终没有站在她这一边,在许多黑暗痛苦的时刻,她祈求上天能给她指一条明路时,神明没有出现。在她毒发垂死挣扎的时刻,她也在心里苦苦哀求,神明还是没有出现。
她不是被上天垂怜的人。
甚至于她怀疑自己之所以能重新活这一辈子,都是因为老天爷在轮回道上把她给忘了。
她摆了摆手,正要拒绝,裴策却接过了线香,还替沈礼蕴也接了下来。
“走吧,我们也拜拜神。”
沈礼蕴当他是为了做个面子,便也跟着他起身。
起码目前,她还是要扮演好自己知州夫人的角色。
两人肩并肩,去到了夏溪村本地敬神垒砌的神台,裴策将点燃的一半线香递给沈礼蕴。
沈礼蕴接过,有些无所适从,可是裴策却先上前一步,对着神台祝颂:“今日焚香祈愿,别无他求,惟愿吾妻,岁岁常安,喜乐无忧。”
沈礼蕴有些意外。
裴策竟不是祈求什么国泰民安,风调雨顺,也不是为他自己求什么步步高升,平步青云。
意外之余,又觉得他说的话有些熟悉。
她是想不起来了,但裴策记得清楚。
这是他前不久,在观澜寺里看到过的。
字字句句都是沈礼蕴挂在千年银杏树上的祈愿带上,她写下的愿望。
沈礼蕴默默听着,又看他举起线香,抵在额前,格外虔诚地朝着神台弯下腰,拜了三拜,随后把线香插到炉灰里。
轮到她了。
沈礼蕴学着他的样子,拜了三拜,然后也把香插了上去。
“许的什么愿?”裴策问。
沈礼蕴诚实道:“什么愿也没许。”
“没许?”
“嗯。都说愿望是支撑一个人好好活着的信念,但是我发现,我好像只有心无所求的时候,才能快快乐乐活着,没有期待,就不会失望,也就没有求不得。”
裴策听了,若有所思,半晌,道:“的确,想要什么,都应该自己去争取。”
“我想要你一世安稳,我也会努力争取。”裴策望着她的眼睛,目光灼灼。
沈礼蕴一怔,比刚才更是有些错愕诧异,不自在地躲开了他的目光,转移话题:“往日小孩儿总是往我面前晃悠,今夜他怎的这般消停,好像到现在都没见到他。”
提到萧慎,裴策脸上浮起一层掌控全局的玄秘,他淡淡扬了扬唇角,“可能是在为昨夜冒失犯的错误感到自责,没脸见人。”
“是吗……?他是这样的性格?”沈礼蕴喃喃,不太相信。
裴策轻轻揽过她的肩,将她往宴席方向带:“走吧,看你刚才没吃多少,回去吃饭,把肚子填饱要紧,不用想那些不相干的人。”
某处的草寮中。
萧慎浑身起了一片红疹子,因为起了高热,额上还沁着豆大的汗珠。
医师刚来看过,说是过敏所致,好在剂量不大,症状不会危及性命,就是等药效把急症压下去前得吃点苦头。
断舟把医师送走,便跪在了萧慎床前:“殿下,是属下失职,等照顾殿下回复,属下自会领罚。”
“不关你的事,是我大意了。早上派粥时,多送的那碗甜羹有鬼,但我还是抱了侥幸……”萧慎想起什么,磨了磨牙,“是裴策,今早我喝这甜汤时,裴策突然出现,警告我以后不能再胡作非为。”
“他?他怎知殿下杏仁过敏?又怎会留下把柄?”
“他就是故意告诉我,这事是他做的。昨夜,我拿热汤泼了他一身,他要给我一个教训。”萧慎越想越气,身上各处都痒得他想死,他狠狠道:“断舟叔,你去杀了裴策。我要把他的脑袋削下来,用他的头骨当灯笼!”
断舟起身,就要出门,草席上的萧慎却叫住了他:
“你回来!”
“殿下还有什么吩咐?”
萧慎内心经过了一番激烈的天人交战,极度憋屈气闷道:“罢了。现在杀了他,就什么都不好玩了。沈礼蕴真麻烦,为什么非得要裴策?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