历史记载中的李格非只是一个平面的符号。但在刘江源视野中，这就是位有血有肉、很立体的人。
或许李格非的性格有些……不过具体有些什么，刘江源也说不上来。
就收购药方之事，他觉得此人有点非自愿。
当然了，甭管李格非如何，就算他是李清照的父亲，刘江源也要保护自家利益，必须杜绝言而无信。
他呱唧呱唧地说了一大通，李格非骤然眼神一亮。
“贤侄，分州售卖药方，此乃济世之策……”
“朝廷亦当用此法，汝由此功劳，老夫就破例一次，许你分售五州府。”
不对！
这位到底要干嘛？
刘江源心中微动，手指轻点桌面，笑道：“多谢格叔，小侄便恭敬不如从命了，只是不知出价几何？”
“现有白金五百，可否？”
李格非不着痕迹地叹口气。
基于杀虫丸能带来的利润，这个价格着实不高。
刘江源考虑到各种效率的制约，原本就打算只售出五份药方。
此收入就是意外之财，能赚一点是一点。
他假装犹豫片刻，再假装挤出笑意：“也好，听闻朝廷之马政，不利于豢养马匹，不知……”
不管是从避免麻烦的角度，还是从其他方面来说，他都需要见缝插针、审时度势，尽量拓展自己的利益。
况且，马政太烂了，又反复无常，前几年还不许民间养马，后几年就可能摊派下来，甭管有没有豢养技术，就让富户认领马匹。
“贤侄！你这儿？”
李格非摇摇头道，“马匹之事，老夫必当周旋。不过，可否让老夫留宿数日？”
“多谢，小侄这里，随时欢迎格叔……”
刘江源心中窃喜不已，不但得到了金钱上的进账，亦开掘了马政的一角。
同时，李格非亦感觉不错。
顺利将杀虫丸配方拿到手，有关功劳也就落到他头上，他亦能在夯土院休闲数日，毕竟他的家眷刚刚动身，还需十几日才能抵达宁州。
况且州学之事，也非一蹴而就，建造位置、经费，划拨学田等等，就算一切进展顺利，也需数月时间来署理。
“如此，老夫便打搅了……“
李格非笑道，”贤侄，汝需些少年英气，莫做此等之老派。”
刘江源心中微动，微挑嘴角笑道：“小侄的确有私密在身，心中住着一位老翁，因而有些老态！”
“刘小郎，汝作甚？”
身体稍微一抖，李格非开怀大笑，“哈哈哈，竟敢诳诈老夫，甚好，少年之锐气，当应如此，当应如此！”
“小侄无状，见谅见谅。”
刘江源微笑拱手。
……
前后两次与李格非打交道，他的直观感受很多，什么历史名人大抵都是噱头，和他前世的工厂老板，基本没啥区别。
他们不但会高谈阔论、吹嘘出宏伟蓝图，也会一些很务实的手段，正经些的对话都文绉绉的，有时候让人不能理解。
李格非微笑道：“汝在大院北侧，此时在做甚事？可否带老夫一观？”
刘江源瞬间叹服。盛名之下无虚士，见识的确高人一筹，李格非一眼就能猜测出，夯土院附近，什么才是最有价值的。
没有丝毫的停顿，他起身笑道：“格叔欲观后崖，小侄自当引路。”
出名要趁早！
这句话在此非常实用。
不管李格非看出了多少门道，刘江源都会借此机会，将修筑梯田传播出去，能换到人情是人情，能扬名则扬名。
反正梯田能保持水土，大规模修建好处多多，何况这法子又不能卖钱，能换到啥就是啥了。
再说了，他已得知了很多历史细节，比如优待神童……
只要他表现得不过分，不被人当成妖孽给处死，就能顶个少年英才的光环，在这个时代混得很吃香。
夯土院北侧梯田进展平稳，大抵已完工了七成。
观察良久，李格非问道：“在此田面上，汝欲种何物？”
“种些树木罢了。”
刘江源微笑道。
既然要传导水土保持的理念，就要抛出高大上的说辞。
“作甚？植树成林！”
李格非瞬间有些诧异，但还是试探道：“直接栽种即可，如此耗费人力，岂不事倍功半！”
“宁州府、或邻近府县，雨水多在夏秋……整饬成梯田，虽耗费甚多，然植树成林，或是耕种豆麦，皆能事半功倍！”
从地形、气候的角度出发，刘江源将他所知晓的修筑梯田的好处，化成半文半白的言语，一一讲述出来。
一时间，李格非压不住心中激荡，瞪大眼睛、露出惊容。
未几，他叹息道：“梯田如此上佳，能留滞雨水，为何不种麦豆？植树成林，岂不买椟还珠？”
“呵呵！小侄有塬地数十顷……”
刘江源指着串在一起的小塬地，说道：“此时已开垦数十亩，耕种粟豆等物，收获口粮、得读书之资。梯田成林，则为百年大计。”
语不惊人死不休！
想获得关注点，稍微展露些，也不为过。
然则，有些话是不能说的。
听到了百年大计，李格非差点跌坐在地。
他一把拉住刘江源，急促吼道：“慎言，你这小郎欲作甚？百年大计，此乃谋逆之言！你需言明缘由。”
嘛呢！
刘江源双眉微挑，心中不由吐槽：百年大计，这都不能用……什么谋逆？王朝轮替、鼎故革新，乃是历史规律。
他将小心思藏于心底，拱手道：“小侄提出此百年大计，岂有谋逆之意，只是就事论事而已。”
“何解？”
李格非追问。
“梯田亩种四十棵。”
“若为长势较快之柳，经人工抚育使树干笔直，八载后株值二、三百钱……”
“甚？能直这么多！莫诳老夫？”
李格非神色惊讶，眉头微皱后，回身询问随从，“常兄，八年柳木几何？三百钱可市之？”
“大官人，柳木八载能有碗粗，此地啥价小的不知，只是京城郊市有值，每根需四、五百余钱。”
随从罗常易躬身道。
李格非急忙捋须，惊异莫名：“的确惊人。然则即便如此，贤侄为何说百年大计仍是夸大之言？”
“集腋成裘矣，此荒坡皆可辟为梯田，总计可达数百顷。”
刘江源淡定笑道，“若以植柳计之，以八年期轮伐，年可入一万三千余贯，如此反复可达数十年，乃至数百年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