秦墨白眼睛一下就亮了。
身子下意识一挺，手都抬了半截……
余光扫到旁边的秦怀民，硬生生又放了下去。
脸上的表情收得干干净净，坐在轮椅上只冲衣衣点了下头。
七岁的小少年，憋得耳根子都红了。
“小哥哥呀！”
衣衣才不管那么多，一把甩开陆江成的手就往里冲。
小短腿蹬蹬蹬踩着地面，一头扎进秦墨白腿上。
轮椅被撞得咕噜噜往后滑了好几步。
秦怀民脸色刷地就白了。
手伸出去又缩回来，倒不是怕撞疼墨白。
是怕墨白炸毛，伤了衣衣。
这孩子最讨厌别人碰他的腿，上次护士不小心碰了一下，他把床头柜上的东西全扫到地上。
陆江成脸色也变了。
他大步往前迈，还没赶到跟前，就看见一只手已经落在了衣衣头顶。
“衣衣快躲开！”
衣衣仰起脑袋，一脸灿烂，“小哥哥，今天还写字吗？”
秦墨白的手搭在那颗毛茸茸的小脑袋上，手指轻轻拨了拨她枯黄的头发。
嘴角勾了一下，“你想写，也可以。”
陆江成要抓衣衣的手僵在半空。
秦怀民也愣住了。
这还是墨白？
那个谁碰他腿就跟人拼命的墨白？
秦怀民鼻子一酸，赶紧转过头去揉了把脸。
没看错。
果然没看错。
衣衣就是谁都会喜欢的孩子。
包括墨白。
他一把拽住陆江成胳膊就往屋里拉，“小孩子说话你掺和什么，走走走，我正好有事问你。”
陆江成脚底下跟生了根似的，硬是不挪。
万一刚才墨白是忍着的呢？
他反手掰开秦怀民的手，又折回去蹲在衣衣身边叮嘱，
“衣衣，不要随便碰哥哥，也不要打扰哥哥休息，你就在这老实坐着。”
衣衣鼓着嘴，小眉毛拧到一块了，“没有哇爸爸，衣衣没打扰。”
小哥哥都摸她头了，还冲她笑了。
小哥哥明明喜欢她。
陆江成抬头看了秦墨白一眼，咬了咬牙还是说了，
“刚才那样撞哥哥腿，不可以，哥哥会生气。”
管不了什么面子不面子了。
女儿的安全比什么都重要。
衣衣嘴巴撅得老高，小手抓抓自己脸蛋儿，整个人都懵了，
“没生气呀。”
搞不清状况的小团子扭头去看秦墨白。
一双黑亮亮的大眼睛水汪汪的，里头全是委屈，就那么直愣愣盯着他。
秦墨白心里头一软，破天荒居然开了口，
“陆叔叔，我刚才没生气。”
停顿了一下，“我不会欺负衣衣。”
陆江成嘴巴张了张，半天没合上。
换以前，谁要当面说这些话，墨白不是砸东西就是骂人。
这回居然主动跟他解释？
秦怀民趁机用力一拽，把人拖起来就走，“看到了吧，没事，快走快走别耽误孩子玩。”
一边往屋里拖人，一边扬着嗓子冲后面喊，
“墨白啊，爸爸这就给你搬桌子出来，还有纸笔，还有你上次要的那些童话书……”
院子里安静下来。
大人一走，秦墨白也不端着了。
笑容一下就挂在脸上。
他伸手掐住衣衣咯吱窝，一使劲就把人提到了自己腿上，
“怎么才来，不是说好常来看我的吗。”
衣衣小腿在前面晃荡着，随手揪住他卫衣帽子上的抽绳就开始玩。
“爸爸忙呀，衣衣一个人不能乱跑。”
她翻来覆去捏那两根绳子，觉得新鲜得很。
没见过这种衣服。
一抬头，大眼睛笑成了月牙。
手直接就拍上了秦墨白的脸。
“小哥哥白白，比衣衣白呀。”
秦墨白脸上一热，想躲已经来不及了。
嘴半张着，就这么被衣衣在脸上乱摸了好几把。
心扑通扑通跳得飞快。
衣衣见他不躲，胆子更大了。
小哥哥的脸软乎乎的，可好摸了。
幼崽吭哧吭哧翻了个身，面对面蹲坐在秦墨白腿上，最后干脆站了起来。
两只小手从脸上一路摸到头顶，揪了揪他的头发。
“小哥哥头发黑黑。”
又抓了把自己枯黄的头发，歪着脑袋凑到秦墨白跟前，
“衣衣头发什么时候能黑呀？”
秦墨白回过神来，低头看了看她发黄的头发，心里揪了下。
他拍拍衣衣的脑袋瓜，“等你营养跟上，身体好起来，头发自然就黑了。”
这几天爸爸絮絮叨叨说了不少衣衣的事。
她真的病了。
活不久了。
之前还被人那么糟践。
心口猛地抽搐疼了一下。
秦墨白一只手搂紧衣衣的腰，怕她从身上掉下去。
衣衣坐回去，特别认真地点头，“对，爸爸也说了，衣衣多吃饭长肉肉，身体就好了。”
小手还在摆弄那两根绳子，声音却突然变轻了，
“可系衣衣怕埋土里呀，衣衣想快点好。”
从前她只想让爸爸给她立个牌牌。
现在不一样了。
爸爸可好了。
小哥哥可好了。
叔叔伯伯们都可好了。
她不想一直睡在土里面了。
衣衣停下手里的动作，认认真真盯着秦墨白。
白嫩的小脸上没了笑容，“小哥哥，衣衣可以不死吗？”
秦墨白浑身一僵。
脑子里嗡地一声。
他才七岁。
他不知道怎么回答这个问题。
可他胸口疼得厉害。
他不敢想。
根本不敢想衣衣变冷，变硬，被埋进土里是什么样。
“不会的！”
他声音都变了调，
“你不会死！”
衣衣愣了一下。
然后笑容一点一点绽开，越来越大。
“真的呀？”
她颠着小屁股直拍手，“不死呀，衣衣不死喽！”
秦墨白却笑不出来了。
他紧紧护着衣衣，声音压得很低，“我让我爸找最好的医生，治好你的病。”
为了这句话，他甚至愿意跟爸爸和解。
不再跟他闹了。
衣衣玩累了，整个人往前一倒，靠在他胸口。
小手拍了拍，“谢谢小哥哥呀，衣衣不死了，天天找你玩。”
秦墨白低头看着怀里的小团子，嘴角终于重新有了弧度，
“好，我等你。”
搬着桌子和一堆东西出来的小张脚步一顿。
眼珠子都快掉了。
陆团长的女儿，坐在墨白腿上？！
秦墨白招招手，“小张叔叔，放这。”
他掐着衣衣换了个方向，从桌上拿起那本童话书晃了晃。
“这个，想看吗？”
“什么呀？”衣衣一把抓过去翻了几页，里头全是彩色的画。
“好看呀！”
翻了没几页，小眉头又拧起来了，
“衣衣……不认字。”
秦墨白笑了声，把书接过来，“我给你念。”
衣衣立马扭扭屁股坐端正，小手规规矩矩放在膝盖上。
秦墨白刚翻开第一页，门口传来脚步声。
两个人影跨进了院子。
“哟，这不是墨白吗？你爸呢，在家不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