学峰小说 > 其他小说 > 我送红军到陕北 > 第052章 小王的“信任”
小王是在三月里学会看地图的。

那天傍晚,陈东征蹲在团部帐篷外面,把地图摊在一块石头上,用铅笔在上面画着什么。小王端着一碗水走过来,站在旁边,没有走。他看着地图上那些弯弯曲曲的线和密密麻麻的字,看了很久,忽然问:“团长,这是什么?”陈东征抬起头,看了他一眼。“这是赤水河。”他指着那条弯弯曲曲的蓝线。“这是土城。”又指着一个小圆圈。“这是咱们现在待的地方。”小王蹲下来,看着那些线和圈,看了很久。他从来没有见过地图。在红军里的时候,地图是长官们看的,他这种兵看不到。他只知道跟着队伍走,走到哪里算哪里,从来不知道自己在什么地方。

陈东征看着他。“想学?”

小王愣了一下。“我……能学吗?”

“有什么不能的。”陈东征把铅笔递给他,“来,我教你。”

从那天起,小王每天傍晚都跟着陈东征学看地图。他学得很慢,字认不全,很多地名看不懂。但他很认真,陈东征教一遍他记不住,就教两遍,两遍记不住就教三遍。他不问为什么,只是记。陈东征说这是赤水河,他就记住这条弯弯曲曲的蓝线叫赤水河。陈东征说这是土城,他就记住这个小圆圈叫土城。他记了忘,忘了记,记了再忘,忘了再记。有时候王德福路过,看到他蹲在地上用树枝画地图,画得歪歪扭扭的,笑他:“小王,你画的是地图还是鬼画符?”小王不理他,低着头继续画。

后来他又学了发电报。小陶教他的。小陶说,你认字少,但发报不用认很多字,记住那些符号就行了。小王就跟着小陶学,学了一个多月,居然学会了。他发得很慢,滴滴答答的,像一只啄木鸟在啄树,但至少能发了。王德福说,你这是给谁发呢?小王说,给团长发。王德福说,团长就在你旁边,你发什么电报?小王愣了一下,觉得也是,就不发了。但他还是学会了。他不知道学这些有什么用,只是觉得学了总比不学好。

到四月初,小王已经能看懂简单的地图了。他知道了赤水河在哪里,土城在哪里,遵义在哪里。他知道红军从遵义出来,往西走,过了赤水河,又回来了,又过去了。他不知道红军为什么要这样走来走去,但他知道,团长知道。团长什么都知道。他从来不问团长是怎么知道的。他只是看着团长在地图上画那些线和圈,看着那些线和圈变成红军走过的路,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。

那天晚上,月亮很圆。营地里很安静,士兵们大多已经睡了。陈东征坐在团部帐篷外面的石头上,看着天上的星星。小王从伙房那边过来,手里端着两碗水。他把一碗递给陈东征,自己端着另一碗,在旁边坐下来。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,坐了很久。月亮从云层后面钻出来,把整个营地照得银白一片。赤水河在远处流着,水声哗哗的,像是在说些什么。

“团长,”小王忽然开口了,“你为什么要帮我们?”

陈东征端着碗的手停了一下。“帮你们什么?”

小王低着头,看着碗里的水。水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,一晃一晃的,像一面碎了的镜子。他的声音很轻,轻得几乎被水声盖住了。“帮红军。我知道你是故意的。”

陈东征没有立刻说话。他坐在石头上,看着远处的山。山在月光下变成了一道道黑色的剪影,沉默地矗立着,像一群蹲在地上的巨人。他沉默了很久,久到小王以为他不会回答了。“你怎么知道的?”他问。

小王的嘴唇动了一下。“那封信。陈长官写来的那封。我看到了。”

陈东征转过头,看着他。月光照在小王脸上,把他的眼睛照得很亮。那双眼睛里有光,不是怕的光,不是恨的光,是一种更亮的、像是终于确认了什么的光。陈东征看了他很久。“你还看到了什么?”

“别的没看到。就那几个字——‘追剿不力’‘传言’‘适可而止’。”小王顿了顿,“但我猜到了。你走错路,放走老李,给俘虏治伤,不想打仗——都不是因为怕死。是因为你不想打我们。”

陈东征沉默了很久。他想起那封信,想起他把它塞在文件堆里,以为不会有人看到。他忘了小王会帮他整理文件。他忘了小王认字,虽然认不多,但那些字足够了。“你不怕?”他问。

“怕什么?”

“怕我是故意的。怕我是坏人。”

小王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“你不是坏人。”

“你怎么知道?”

小王没有回答。他低下头,看着碗里的水。水已经不晃了,平平的,像一面镜子,映着他的脸。他的脸在月光下很瘦,颧骨突出来,眼睛下面有黑影。他想起自己刚被俘的那天,蹲在山谷里,等着挨打。陈东征走过来,蹲在他面前,掰开一块干粮,自己先咬了一口,然后递给他。“看,没毒。”那时候他不信。他觉得这是假仁假义,是国民党骗人的把戏。但现在他知道了。那不是假仁假义,那是真的。这个人不想打他们,不想让他们死,不想做那些国民党军官都会做的事。他在帮他们,用他自己的方式,用一种谁都不能说的方式。

“团长,”小王的声音有些哑,“你为什么要帮我们?你是国民党,我们是红军。你帮我们,被发现了,会被枪毙的。”

陈东征看着他。月光照在他脸上,把他的表情照得很清楚。那不是一个团长看士兵的表情,那是一个人在看另一个人的表情。“因为你们是对的。”他说。

小王愣住了。“什么?”

“你们是对的。”陈东征的声音很平,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。“你们走的路是对的。你们做的事是对的。你们——”他顿了顿,“比我走的这条路,对。”

小王蹲在地上,手里的碗歪了,水洒出来,浸湿了他的裤腿。他没有感觉到。他抬起头,看着陈东征。月光照在陈东征脸上,他的眼睛很亮。那双眼睛里没有谎,没有骗,没有那些他在国民党军官眼睛里见过的东西。那是一种很干净的、像是“我知道我在说什么”的光。

小王低下头。他把碗放在地上,蹲在那里,抱着膝盖。他的肩膀开始抖,先是轻轻的,然后越来越厉害。他没有出声,但眼泪掉下来了。一滴,两滴,落在膝盖上,把裤子洇湿了一小片。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。不是因为高兴,不是因为难过,是因为——他终于知道了。他知道了这个人为什么要帮他们,知道了这个人为什么不怕死,知道了这个人为什么在地图上画那些线和圈。因为他知道他们是对的。他什么都知道,但他不能说。他只能一个人扛着,在地图上画那些线和圈,走那些不会遇到他们的路,放那些他不想抓的人。他一个人扛着这些,扛了这么久。

陈东征看着他,没有说话。他把手伸过去,放在小王肩膀上。小王的肩膀很窄,在发抖,像一只被雨淋湿了的鸟。他拍了拍,没有说话。小王哭了一会儿,慢慢停了。他用手背擦了擦脸,抬起头,眼睛红红的,鼻子也红红的,像一只刚从水里捞出来的猫。“团长,”他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,“你不会死的。”

陈东征愣了一下。“什么?”

“你不会死的。”小王说,“你帮了我们,你不会死的。等打完了仗,等我们赢了,你是好人。你会被记住的。”他顿了顿,“我会记住你的。”

陈东征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月光照在小王脸上,他的眼睛很亮。那双眼睛里有光,不是小孩的光,是一种更亮的、像是“我知道我在说什么”的光。陈东征忽然觉得嗓子有些紧。他想起自己刚穿越过来的时候,站在湘江边上,脚下是红军的血,面前是那支正在远去的队伍。他对他们说:“走吧,我送你们一程。”他走了这么久,送了这么久,从来没有人问过他为什么。现在有人问了,他说了,那个人说“你会被记住的”。他不知道会不会被记住。他只知道,这个十八岁的孩子蹲在他面前,哭着说“我会记住你的”。这大概就够了。

“行了。”陈东征站起来,拍了拍裤子上的灰。“别哭了。一个大男人,哭什么。”

小王站起来,用手背擦了擦脸,吸了吸鼻子。“我没哭。”

“没哭你眼睛红什么?”

“沙子迷眼了。”

“大晚上的哪来的沙子?”

小王不说话了。他低着头,站在那里,像一棵被风吹歪了的小树。陈东征看着他,笑了一下。“去睡吧。明天还要赶路。”

“嗯。”小王转身走了。走了几步,又停下来,回过头。“团长,”他说,“我不会告诉任何人的。”

陈东征看着他。“我知道。”

小王站在那里,站了一下,转身走了。他的脚步比来的时候轻了,像是卸掉了什么很重的东西。月光把他的影子拖得很长,像一条路,从他脚下一直延伸到帐篷门口。他走进帐篷,帘子落下来,影子不见了。

陈东征站在院子里,站了很久。他抬起头,看着天上的星星。星星很多,密密麻麻的,像撒了一把碎银子。银河从北边横跨到南边,像一条发光的河。他想起小王说的话——“你会被记住的。”他不知道会不会被记住。他只知道,这个晚上,有一个十八岁的孩子蹲在他面前哭了。他拍了拍那个孩子的肩膀。那个孩子说,我会记住你的。

王德福从帐篷里探出头来。“长官,还不睡?”

“就睡。”

陈东征转身走回帐篷。他躺下来,闭上眼睛。外面的月光从帐篷的缝隙里照进来,在地面上投下银白色的光斑,像一面破碎的镜子。他听着赤水河的声音,哗哗的,像是在说些什么。他听不懂,但他觉得那些话很好听。他慢慢地睡着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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