学峰小说 > 其他小说 > 我送红军到陕北 > 第044章 沈碧瑶归来
沈碧瑶是在国军“收复”遵义的第三天回到补充团的。

从遵义到土城,骑马要两天。她走了一天半,天不亮就出发,天黑了还在赶路。老魏和小陶跟在后面,三个人谁都不说话。赤水河在右边的山谷里流着,水声哗哗的,像是在喊一个人的名字。她骑在马上,脑子里全是遵义城里那些画面——那个给她红薯的红军战士,那个笑起来有酒窝的女兵,那个说“等打完了仗”时眼睛里有光的姑娘。她把那些画面压下去,告诉自己不要想,但那些东西像水,压下去又浮上来,压下去又浮上来。

第二天下午,她看到了补充团的营地。营地扎在赤水河边的一片河滩地上,比走之前大了整整一倍。帐篷从河滩的这头一直搭到那头,灰白色的帆布在阳光下泛着光,像一片突然长出来的蘑菇。营地边上有人在训练,喊口号的声音远远地传过来,一、二、三、四,一、二、三、四,整齐得很。她勒住马,看着那片营地,愣了一下。走之前只有一千多人,现在这规模,少说也有两千。

王德福从营地里跑出来,脸上带着那种他特有的笑容。“沈组长,你可回来了!团长天天念叨——”

“念叨什么?”沈碧瑶打断他。

王德福把后半截话咽了回去,嘿嘿笑了两声。“念叨你们安不安全。遵义那边打起来了,他急得两天没睡好。”

沈碧瑶没有说话。她翻身下马,把缰绳扔给迎上来的士兵,跟着王德福往营地里走。营地比她想的还要大,帐篷一排一排的,整整齐齐,中间留出了走路的通道。通道上铺了碎石,踩上去沙沙响。她看到很多新面孔——不是补充团原来那些兵,是生脸,晒得黑黑的,穿着杂七杂八的军装,有的连军装都没有,穿着老百姓的衣服,胳膊上绑着一块白布当记号。

“这些都是新收的?”她问。

王德福点了点头。“五百多。川军的、黔军的,都被红军打散了,在山上躲着,没吃没喝。团长让人去找他们,说愿意留下来的就留下来,不愿意的给两块大洋走路。大部分都留下来了。”他顿了顿,压低声音,“团长说了,都是中国人,打谁不是打。但不能让他们去送死。”

沈碧瑶看了他一眼,没有接话。她注意到营地里的新兵正在训练。赵猛站在队伍前面,扯着嗓子喊口令,脸涨得通红。那些新兵的动作还生疏,齐步走走得歪歪扭扭的,但没有人偷懒,个个都绷着脸,认真得很。赵猛看到她,远远地点了个头,继续喊口令。

“伤亡呢?”沈碧瑶问。

“这些天只死了七个。”王德福说。

“七个?”

“过河的时候淹死的。船翻了,来不及救。别的——”王德福想了想,“没有了。”

沈碧瑶的脚步慢了一下。这些天国军各部队在赤水河两岸被红军牵着鼻子走,东边打一仗,西边打一仗,损兵折将。薛岳的部队在鲁班场被打掉了一个团,川军在土城死了上千人,黔军更惨,好几个师被打散了。只有补充团,不但没有减员,反而多出了五百人。她想起陈东征在遵义说的那句话——“我想要的,你给不了。”她当时不明白他想要什么。现在她有点明白了。他想要他的兵活着。

王德福带着她往团部帐篷走,路上讲了几件事。红军从遵义出来打鲁班场的时候,团长提前两天就带着全团绕到了安全的地方。薛岳的部队在鲁班场跟红军硬碰硬,打了一天一夜,死了一个团,补充团连枪都没放。三渡赤水的时候,各部队都往川南追,团长说“他们还会回来的”,果然没几天红军又杀了回来,那些追上去的部队被甩在川南,跑断腿才赶回来。前几天红军在茅台附近渡河,团长选了一条远路,绕了两座山,等全团走到的时候,红军已经走远了。

“他怎么知道往哪条路走安全?”沈碧瑶问。

王德福愣了一下,挠了挠头。“团长说,是看地图看出来的。”

沈碧瑶没有再问。她跟着王德福走到团部帐篷外面,停下来。帐篷帘子掀开了一半,能看到里面的情景。陈东征蹲在地上,面前摊着一张地图,小王蹲在他旁边,手里拿着一支铅笔,歪歪扭扭地在纸上画着什么。陈东征指着地图上的一个地方,说:“这是赤水河,这是土城,这是茅台。咱们现在在这里。”小王的铅笔在地图上点了一下,画了一个圈,圈画得不太圆,扁扁的,像一颗鸡蛋。

“团长,红军过河了,咱们还追不追?”小王问。

“追。”陈东征说,“但要在后面追。不要追太紧。”

“为什么?”

陈东征沉默了一下。“因为他们要去的地方,很远。咱们跟在后面就行了。”

小王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,低下头继续画。陈东征站起来,转过身,看到了站在帐篷外面的沈碧瑶。他愣了一下,手里那支铅笔差点掉在地上。他的脸上有一种她很少看到的表情——不是冷淡,不是疏远,而是一种更软的、像是松了口气的东西。

“回来了?”他说。

沈碧瑶看着他,看着他身后那个大了整整一倍的营地,看着那些正在训练的新兵,看着他蹲在地上教小王画地图的样子。她想起他在遵义让她带上便装时发抖的手指,想起他说“如果有危险就说自己是国军军官的家属”,想起他在遵义城墙上看着西边的山岭,说“我想要的,你给不了”。她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。不是怀疑,不是困惑,而是一种她从来没有过的、像是“这个人什么都能做到”的感觉。她知道他不是什么都能做到。他连自己想做什么都不敢说出口。但他做到了别人做不到的事——他把两千多人活着带到了这里,没有让他们去送死。

“回来了。”她说。

陈东征点了点头。“回来就好。”

沈碧瑶站在那里,看着他。他瘦了,颧骨突出来,眼睛下面有很重的黑影,军装皱巴巴的,膝盖上蹭了一块泥。他看起来不像一个团长,像一个赶了很久的路、很久没有睡好觉的人。但他的眼睛很亮,看着她的时候,有一种她说不清的东西在里面。

老魏和小陶站在后面,谁都没有说话。老魏叼着烟斗,眯着眼睛,嘴角微微翘着。小陶背着电台,喘着气,看看沈碧瑶又看看陈东征,脸上有一种“终于回来了”的表情。

王德福站在旁边,嘿嘿笑了两声。“长官,沈组长回来了,你是不是该放心了?”

陈东征瞪了他一眼。王德福缩了缩脖子,不笑了,但眼睛还在笑。

沈碧瑶没有理他们。她走进帐篷,把包袱放在桌上。包袱里的便装还在,叠得整整齐齐的,她一直没舍得穿。她把包袱打开,把那几件衣服拿出来,重新叠了一遍,放在桌角。

“遵义那边,”她背对着他,声音很平,“红军又走了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陈东征说。

“你怎么知道的?”

“看地图。”

沈碧瑶转过头,看着他。他站在帐篷口,阳光从他背后照进来,把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边。他的脸在阴影中看不太清,但她知道他没有在看地图。他在看她。

“你什么都知道,”她说,“是不是?”

陈东征沉默了很久。帐篷外面,赵猛在喊口令,士兵们在跑步,脚步声咚咚的,像有人在敲鼓。赤水河在远处流着,水声哗哗的,像是在说些什么。

“不是什么都知。”他说,“有些事,我也不知道。”

“什么事?”

陈东征没有回答。他看着她,看了很久,然后笑了一下。那个笑容很淡,像冬天的阳光,不暖,但亮。“比如,我不知道你什么时候回来。”

沈碧瑶站在那里,心里有什么东西软了一下。她低下头,继续叠那些衣服。“我不是回来了吗?”她说。

陈东征没有接话。他站在那里,看着她叠衣服,看了一会儿,转身走了出去。沈碧瑶听到他的脚步声在帐篷外面停了一下,然后又响起来,越来越远,消失在训练的口令声和跑步声中。她站在桌前,手里攥着那件藏青色的褂子,攥了很久。

老魏在帐篷外面站着,叼着烟斗,看着远处的山岭。小陶蹲在地上,检查电台的零件,螺丝刀在手里转来转去。王德福跑过去帮赵猛训练新兵了,营地里到处都是人,到处都是声音。

沈碧瑶走出来,站在帐篷门口,看着这片营地。两千多人,帐篷一排一排的,整整齐齐。新兵在训练,老兵在擦枪,炊事班在生火做饭,炊烟升起来,在夕阳中变成了一缕一缕的金色丝线。她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部队——不打仗,不抢功,不杀人,只是走,只是活着,只是等着。她不知道他们在等什么。但她知道,那个带着他们等的人,是一个她从来没有见过的人。不是因为她不懂他,是因为他太奇怪了。奇怪到她想不懂,奇怪到她想一直看下去。

夕阳将营地染成了金色。沈碧瑶站在帐篷门口,看着这片她曾经一心要查处的部队,心里第一次觉得,也许有些事,比党国更重要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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