次日天未亮，冥子已经站在了起源至宝阁的底层甲板上。
天机族赶制的三艘深渊潜行器停在甲板边缘，通体由暗银色的记忆流金浇铸，外壳刻满了主脑亲手编写的抗压法阵。
每艘潜行器可容纳千人，形如一枚放大了数万倍的梭镖，首尾两端各嵌着一颗拳头大的太初神石，用以维持法阵运转。
三千道果境巅峰的起源神将已经列队完毕，紫金战甲在灯火下泛着冷光。
废序站在队伍最后面，穿着一身不合身的麻衣，缩着脖子，脸上没有血色。
他的修为在被张默拔掉锁链后就跌到了凡人层次，如今站在三千名道玄境巅峰的精锐中间，像一根枯草插在铁林里。
冥子扫了他一眼。
“上来。”
废序哆嗦了一下，小跑着钻进了第一艘潜行器。
上官祁从阶梯上走下来，手里拎着一柄备用的道兵长剑。
他把剑递给冥子，冥子没有接。
“我有戟。”
“带着。”上官祁的语气不容商量，“地底法则不全，万魔之胎如果受到干扰无法完全展开，你需要一柄趁手的备用兵器。”
冥子看了那柄长剑两息，伸手接过，别在腰间。
“师尊说了什么？”冥子问。
“说让你去看看那东西到底是什么，看完就回来，不要恋战。”
冥子的嘴角扯了一下。
“我什么时候恋过战？”
上官祁没有接这句话。
他沉默了几息，开口道：“地底的情况完全未知，废序当年接收到的数据也只是片段，你到了下面之后一切以保全自身为先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冥子转身走向潜行器，走了两步又停下来。
“大师兄。”
“嗯。”
“师尊的手，你看到了吧。”
上官祁的表情没有变化。
“看到了。”
冥子回过头，脸上的神色在灯火下看不太真切。
“他不会说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冥子不再多言，大步踏入潜行器。
舱门在身后合拢，暗银色的外壳上法阵纹路亮起，三艘潜行器同时脱离甲板，斜向下方切入了浮生界的地壳层。
上官祁站在甲板边缘，看着三道暗银色的光芒消失在大地的裂缝中。
他站了很久。
然后他转身上楼，回到顶层大殿，继续处理军务。
......
地底十万丈。
潜行器外壳上的太初神石已经暗了三成。
主脑计算过，按照正常的灵气消耗速度，三艘潜行器的法阵能支撑到百万丈深度。
但十万丈处的法则密度就已经开始出现衰减了，这意味着法阵的运转效率在下降，实际续航会比理论值短。
冥子坐在潜行器前舱的指挥位上，魔戟横放在膝盖上。
他闭着眼睛，但并没有在修炼。
他在用终焉法则感知外界。
潜行器的视窗是一块经过特殊处理的透明神金，能够承受极端的压力。
窗外是纯粹的黑暗，偶尔有一簇极淡的暗红色矿脉从岩层中一闪而过。
“二十万丈了。”废序蹲在角落里，盯着一块嵌在舱壁上的深度计，声音发干，“法则密度还在降。”
冥子没有睁眼。
“继续。”
“三十万丈的时候会有一层天然的岩浆层。”废序的手指在地面上划拉着，像是在凭记忆画地图，“那层岩浆不是普通的岩浆，温度不算高，但里面含有一种叫做寂灭之气的东西，碰到活物就腐。当年监察殿传输数据的时候，信号每次穿过那层都会出现衰减。”
冥子睁开了一只眼。
“你的意思是潜行器过不去。”
废序点头，又摇头。
“能过，但外壳会受损，寂灭之气会附着在法阵纹路上，时间长了会把纹路腐蚀掉，主脑的阵法我不了解，但我建议快速通过，别停留。”
冥子闭上眼。
“传令三艘潜行器，到三十万丈后全速穿越岩浆层，不要减速。”
“是。”身旁的传令神将立刻通过阵纹发出指令。
潜行器继续下沉。
二十五万丈。
三十万丈。
岩浆层如废序所言出现了。
不是通常意义上明亮灼热的岩浆，而是一种暗沉沉的、近乎黑色的粘稠液体，在视窗外缓慢流淌。
它不发光，也不散热，像是一层凝固的墨汁被什么力量维持在了半流动的状态。
潜行器全速穿入。
外壳上的法阵纹路在接触到黑色岩浆的瞬间发出了刺耳的嘶嘶声，暗银色的表面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暗变黑，像是被什么东西咬住了。
“快快快快快！”废序抱着头蹲在地上。
潜行器的速度已经拉到了极限。
三艘暗银色的梭镖在黑色岩浆中划出三道白色的尾迹，前后不过二十息便穿过了这层屏障。
破出岩浆层的那一瞬间，所有人都感觉到了异样。
轻了。
身体变轻了。
不是失重的那种轻。
是法则在变薄。
原本压在每个人身上的属于浮生界的大道规则，在穿过岩浆层之后骤然稀薄了一大截，就好像从水底浮到了水面上，周围的液体突然变成了空气。
“这不正常。”废序的声音在发颤，他趴在视窗前往外看，“岩浆层以下应该还有法则的……当年信号传输虽然衰减，但从来没有断过……”
他的话说到一半，停住了。
视窗外的黑暗中出现了东西。
不是矿脉，不是岩层。
是骨头。
一根完整的脊椎骨嵌在岩壁中，骨节粗壮到足以支撑起一座山峰。
脊椎骨的表面残留着极其微弱的法则波动，那种波动已经衰减到了几乎不可感知的程度，但冥子的终焉法则依然捕捉到了它的本质。
起源境。
这根脊椎骨的主人生前至少是起源境。
冥子的眼睛完全睁开了。
“减速。”
潜行器放慢了下沉的速度。
视窗外的景象越来越清晰，越来越密集。
不止一根脊椎骨。
肋骨，肩胛骨，头盖骨。
完整的或者残缺的骨骸嵌满了岩壁，有的保持着奔跑的姿势，有的蜷缩成一团，有的双手前伸像是在抓取什么东西。
所有的骨骸都面朝同一个方向。
下方。
而所有骨骸面部残留的表情都是同一种。
恐惧。
极致临死前迸发出的，足以让起源境强者道心崩碎的恐惧。
潜行器内鸦雀无声。
三千名道果境巅峰的精锐神将挤在三艘潜行器中，他们中任何一位放在外面都是能镇压一方的存在，但此刻，没有人说话。
废序的牙齿在打架。
“当年......”他的声音极轻，“当年我在信号塔里的时候......监察殿的数据流中偶尔会出现一种异常脉冲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