冯百韬心头一震,随即电光石火般闪过一个念头:这人,能带我们活出去!
至于牺牲的弟兄……战场上,谁不是把命别在裤腰带上?
“你从哪儿绕回来的?”冯百韬问得干脆。
“钻了老城区的排水口——没人守,里头还有个钢筋混凝土的检修平台!”
“能塞下三十号人!”
冯百韬当即拍板:与其干等挨打,不如先躲起来,让罗君山自己去撞南墙!
撤!马上走!
可山坡上,厮杀正酣!
罗君山举着望远镜,嘴角还挂着笑。
“坦克压上去!快!”
他笃定前方已没多少活人了。
他根本没料到——
对面29军指挥所里,冲锋号已经吹响!
整支队伍如潮水般涌出掩体,全线突击!
钢铁洪流奔腾而至,履带碾碎焦土,直逼坡脚!
“什么?!”
罗君山瞳孔骤缩,望远镜差点脱手——
敌人不但反扑,还带着整建制的兵力狂飙突进!
“他们哪来这么多人?!”
他失声大吼。
话音未落,天边骤然撕裂!
一道道赤红弹迹划破长空——
“轰!!!”
炮弹如暴雨倾盆,狠狠砸进阵地中央!
“报告长官!遭袭了!”
爆炸的冲击波掀得他踉跄后退,耳朵嗡嗡作响,脸色铁青。
“传令!全体卧倒!加固工事!”
“速查伤亡,清点装备!”
“调重炮压制对面火力点!”
命令刚吼出口,又一波火球腾空炸开——
刚垒起的沙袋墙被撕开豁口,浓烟滚滚!
罗君山额角青筋暴起。
他想不通:人是从哪儿冒出来的?
为什么偏偏挑这个节骨眼?
但眼下,没时间细想!
他必须立刻挡住那些横冲直撞的坦克,拦住这股势不可挡的冲锋!
“轰隆——!”
己方重炮终于开火,炮弹砸进战壕前的泥地,炸起漫天黑土——
可敌军阵型丝毫未乱,踏着硝烟继续推进!
爆炸声此起彼伏!
忽然,几发炮弹精准落在指挥部附近——
“啊——!”
惨叫四起,血肉横飞!
不少士兵捂着断腿哀嚎,满地打滚!
罗君山猛然抬头,望向那片焦黑废墟——
浓烟尚未散尽,几门歪斜的重炮瘫在泥里,炮管扭曲,彻底报废!
他攥紧拳头,指甲掐进掌心。
“老子不信,这点火力就能把我们碾碎!”
“组织反击!顶上去!”
“快——!”
可回应他的,只有零星几声枪响。
部队已被打散,建制溃不成形——
伤亡过半,士气崩塌!
“哒哒哒——!”
弹雨泼洒,火光乱窜!
一排排士兵胸口绽出血花,重重栽倒!
“扑通……扑通……”
尸体重重砸地,激起尘灰。
罗君山眼睁睁看着一名传令兵倒在自己脚边,喉管喷血,手指还在抽搐……
他伸出手,却什么也抓不住。
“呃啊——!”
哭嚎、尖叫、呻吟,在他耳边炸开!
冯百韬脊背发凉,双手不受控地发颤。
炮火余波扫过阵地,幸存者抱头鼠窜,再没人想着还击。
就在这一片混乱中,29军前锋已冲上山坡!
最外圈的坦克还没来得及转向,“轰”一声就被火箭弹掀翻!
防线顷刻瓦解,阵地接连易主。
罗君山的兵被逼得步步后退,一路被驱赶着往山顶溃逃!
“撤!立刻撤!”
他嘶吼着下令。
没人应答。
传令兵早被炸成了碎片。
整个指挥系统,已彻底瘫痪。
这时,罗君山才真正看清——
对方的火力密度、协同节奏、突击强度,远超己方数倍!
一股寒意,顺着脊椎直冲头顶。
“不——我不认输!”
他仰天咆哮。
“轰隆隆——!”
炮火更烈,指挥部周围地面被掀得翻卷如浪!
“长官快走!”
副官满脸血污泥浆,跌跌撞撞冲来,“防线全垮了!29军已经杀上来了!”
罗君山抬眼望去——
山坡下,黑压压的人影正踏着硝烟,一浪接一浪涌上来!
此刻,整条战线已无完整建制可言。
唯一还能听令作战的,只剩他身边这支警卫小队!
他喉结滚动,脚步钉在原地,不愿挪动分毫。
“砰!”
一道火光倏然劈来——
副官胸前炸开一朵血花,仰面倒下,再没动静。
“狙击手!”
“护送长官撤退!”
“快走——!”
警卫队瞬间炸锅,人影乱窜,枪声四起!
“撤!快撤!”
罗君山脸都白了,声音劈了岔!
他一把拽住警卫团旗杆,嘶吼着调头就往预设的退路狂奔。
人潮瞬间炸开,像被掀翻的蚁穴,黑压压一片朝着山脊斜坡猛冲。
“杀上去!”
“活捉罗君山!”
山脚下的29军战士齐声怒吼,战旗猎猎,踏着碎石和枯枝直扑而上。
山坡半腰还有零星抵抗——枪口在乱石缝里闪出火光,砰砰砰爆响不断!
就在一处背阴的窄谷里,五十号罗君山部的兵正死死卡住隘口,借着岩棱和断树朝外围扫射!
子弹撕裂空气,密得像暴雨砸在铁皮屋顶上。
眨眼间,三名29军战士扑倒在地,血迅速洇开,在灰黄土面上漫成暗红。
“打!压住他们!”
谷中守军扯着嗓子吼。
话音未落,对面人影一晃——带队的是个连长,短发扎进帽檐,眼神冷得像刀子。
他盯准火力点,手臂猛地劈下,带着全排从侧翼斜插过去,硬生生撞向弹雨最密的缺口!
“突突突——!”
子弹擦着耳际飞过,带起灼热气流。
两名罗君山部士兵应声栽倒,胸口绽开刺目的红花。
指挥官嗓子都喊哑了:“撤!掩护!快撤!”
残兵立刻转身,踉跄着往谷底溃退。
29军战士咬牙紧追,枪口始终不离后背——
这次不是驱赶,是围猎;不是交火,是收网。
哒哒哒!
弹雨泼水般兜头浇下。
罗君山部又倒下四五个,有人刚捂住大腿,血就从指缝里喷出来,溅在干裂的唇边。
没人敢停,没人敢回头,只把牙根咬出血味,闷头往前蹽。
“顶住!再撑十步!”
“机枪压制!”
连长眼珠通红,吼声震得喉结直跳。
他第一个跃出掩体,“砰”地一枪掀翻右侧哨位,身后战士立马跟上,扳机连扣如擂鼓!
哒哒哒!
火舌吞没整段坡道。
人影接连栽倒,伤口涌出的血在夕照下泛着紫褐,黏稠得像凝固的酱汁。
头不敢抬,腰不敢弯,只剩一双腿在本能地蹬、蹬、蹬——
可前方,赫然一道断崖!嶙峋石壁直插云里,连藤蔓都没一根。
“缴枪不杀!”
连长立在崖边,吼声劈开硝烟。
这一嗓子不只是劝降——抓活的,才能撬开敌军命门;留口气,才好瓦解整支队伍!
哒哒哒!
命令落地,弹雨再度倾泻。
“缴枪不杀!缴枪不杀!”
呐喊声混着枪响,一波波砸过去。
罗君山部残兵哪还顾得上听?转身扑向绝壁,手指抠进石缝,指甲翻裂也浑然不觉。
哒哒哒!
子弹追着脚后跟炸起碎石,火星子蹦到脸上都烫。
距离越拉越远,可弹道却越来越准——那不是盲射,是盯死了靶心的点杀!
哒哒哒!
又两人坠落,身体砸在岩台上闷响一声,再不动弹。
可剩下的人仍往上攀,动作慢却稳,像一群沉默的壁虎,一寸寸挪向生门。
“还想跑?”
连长突然抬手一指崖侧凸岩,“包抄!封顶!”
手下兵士心领神会,撒开腿绕向峭壁两侧,如两股黑流无声合围。
“站住!双手抱头!”
他们堵在崖顶边缘,枪口齐刷刷对准攀援者。
“投降!给你们活命机会!再动——当场击毙!”
“休想!”29军战士吼得声嘶力竭。
哒哒哒!
一串子弹贴着岩壁掠过,碎石崩飞,两名攀爬者失衡坠落。
他们怒目圆睁,竟反身朝崖下猛扑!
可脚下只有刚刚蹬空的岩棱,身后只剩呼啸的风。
整支残部,已被逼至天地尽头。
哒哒哒!
又一拨突击队员从侧翼斜坡压上来,枪口已抵近十步之内。
可罗君山部,真的无路了。
而此时,连长派上的尖兵早已抢占峰顶,黑洞洞的枪口俯视全场,冷得像阎王殿前的判官笔。
“最后通牒——缴枪!”
连长吼声未落,枪声再起!
“绝不!”
残兵怒吼着朝连长方向猛冲,身影在夕阳里拉得又细又长。
哒哒哒!
弹幕横扫而至。
冲锋戛然而止,人影如麦秆般一排排折断。
连长纵身跃下小丘,几个翻滚便扑入人群,手起肘落,将最后几名负隅顽抗者尽数按倒。
泥地上,一张张年轻的脸沾满尘土与血污,嘴唇青白,瞳孔散乱。
败了,彻彻底底。
连长掸了掸袖口灰,冷笑:“跑?骨头都埋在这儿了。现在放下武器,还能喘口气——再犟,就送你们去见阎王!”
残兵们互相张望。
他们的指挥官早倒在半路,如今领头的是个班长。
他盯着连长枪口,喉结上下滚动,突然抬手,“哐啷”一声,步枪砸在石头上。
这声响,成了开关。
其余人陆续松手,步枪接二连三砸在地上,闷响连成一片。
“转过身!跟我们走!”
连长喝令。
俘虏们垂着头,拖着灌铅的腿,朝战场中央挪去。
连长把他们押到开阔地中央——那儿已聚起几十号俘虏,站在最显眼的土岗上,像一排待检的稻草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