学峰小说 > 其他小说 > 逐玉:赘婿 > 第111章 醒了
谢征是被一缕暖意晃醒的。

不是朝阳的锐光,是橘红色的、软乎乎的光,透过破败的窗棂缝漏进来,落在眼皮上,像蒙了一层温软的纱。他想掀眼,眼皮却沉得厉害,似坠了块铅,怎么也抬不动。

指尖先动了动。

能动。

心底窜起一丝力气,他又试着挪了挪身子。胸口瞬间传来撕裂般的剧痛,像有把钝刀在剜肉,他倒抽一口冷气,凉气直钻肺腑。

这一痛,倒让他彻底清醒了。

他缓缓睁开眼。

入目是斑驳发黑的屋梁,椽子上挂着凌乱的蛛网,几处瓦片破了洞,天光从洞口漏下来,化作几道斜斜的光带,散在满是灰尘的地上。

这是……伤兵营?

记忆如潮水涌来——那支穿透肩胛的利箭,胸口溃烂的伤口,还有昏睡前模糊的人影。

他猛地侧头。

床边的干草堆上,趴着一个蜷缩的身影。

樊长玉。

她侧着脸埋在臂弯里,睡得极沉。一头乱发沾着草屑,脸颊上还留着未擦净的灰痕,像刚从泥里爬出来。衣裳皱得不成样子,袖子卷到手肘,露出的小臂细得只剩一把骨头,比往日在营里时,瘦了整整一圈。

谢征盯着她,目光一寸寸挪过她凹陷的脸颊、凸起的颧骨,还有眼下那两圈醒目的青黑——那是熬夜熬出来的痕迹。连睡梦中,眉头都紧紧蹙着,似在替他熬着什么苦楚。

心口忽然被什么东西狠狠堵住,发紧发涩。

他抬起手,想摸摸她的脸,替她抚平眉头。

手抬到半空,却骤然顿住。

指尖在微微发颤。

不是因为伤口的疼,是因为心头的翻涌。

看着她这副瘦脱了形的模样,看着她蜷在干草堆上的可怜姿势,看着她那身满是尘污的旧衣——他忽然明白,这三天三夜,她就这么守着,一步没离。

他慢慢放下手,轻轻落在她乱糟糟的发顶,指尖不敢用力,就那么虚虚地搭着。

她似有感应,脸颊往他掌心蹭了蹭,像只贪暖的小猫。

谢征的手僵在原地,连呼吸都放轻了。

她又蹭了蹭,嘴里含糊嘟囔了一句,听不清内容。随即,她猛地睁开眼。

四目相对。

不过一尺的距离,她的瞳孔先蒙着睡意,随即一点点清明,清明后化作震惊,震惊再翻涌成难以置信的狂喜。

她“噌”地坐起来,动作太急,差点撞到他的下巴。

“你醒了?!”

这一声又亮又急,直接把旁边几个昏睡的伤兵惊得哼唧着坐起。

谢征被她吓了一跳,下意识想往后缩,胸口的伤口瞬间扯着疼,疼得他眉峰蹙起。

“别动别动!”樊长玉连忙扑过来,伸手按住他的肩,指尖都在抖,“伤口刚长好,可不能动!”

谢征被她按得动弹不得,只能仰头望着她。

她瞪着圆溜溜的眼睛盯着他,眼眶慢慢红了,像盛了一汪要落不落的水。

“真……真醒了?”她的声音发颤,带着哭腔。

谢征缓缓点头,喉间滚出两个字:“醒了。”

樊长玉盯着他看了三息,忽然抬手,在他脸上轻轻掐了一下。

谢征愣了愣。

“疼吗?”她问。

他又点头。

她随即在自己脸上掐了一把,力道不轻,疼得她“嘶”了一声。然后,她忽然笑了。

笑得眼眶通红,眼泪顺着脸颊砸下来,落在他的手背上,烫得他心头一紧。笑得肩膀一抖一抖,却满是劫后余生的欢喜。

“不是做梦……”她喃喃着,一遍又一遍,“不是做梦……”

谢征看着她这副又哭又笑的模样,鼻尖酸得厉害。

他抬起手,想替她擦眼泪。

刚抬到半空,就被她一把攥住。

“不许动!”她瞪他,眼里还含着泪,语气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定,“你伤还没好,动了伤口又要裂!”

谢征没再动,就那么望着她。

樊长玉攥着他的手,指尖摩挲着他的掌心,眼泪哗哗地掉,掉在他的手背上,掉在干草堆上,洇出小小的湿痕。

哭了好一会儿,她才慌忙用袖子胡乱擦脸,把眼泪抹得脸上更花,像只小花猫。

“你睡了三天。”她吸了吸鼻子,声音沙哑得厉害,“整整三天,我一天都没数漏过。”

谢征猛地一怔。

三天?

他只觉昏沉了一夜,竟已过了三日。

“军医说,能不能挺过去,全看你自己。”樊长玉盯着他,一字一句,“我就守着,等你醒。”

谢征看着她,眼眶慢慢漫上一层水汽。他张了张嘴,千言万语堵在喉间,最终只化作反握住她的手,握得很紧,很紧。

樊长玉低头看着交握的手,又抬头看他,忽然想起什么,眼睛一亮。

“饿不饿?”她问。

不等他回答,她连忙撑着草堆站起来,拍了拍衣裳上的草屑,动作利落又急切。

“你等着,我去给你弄点吃的。”

她转身要走,手腕却被他轻轻拉住。

樊长玉回头。

谢征望着她,嘴唇动了动,声音沙哑却清晰:“你瘦了。”

樊长玉愣住了。

“瘦了好多。”他又说,目光落在她细瘦的胳膊上,落在她凹陷的脸颊上,满是心疼。

樊长玉看着他,眼眶又红了,却忍不住笑了,带着哭腔的笑:“你还有脸说我?看看你自己,跟个骷髅架子似的,还好意思说我?”

谢征也笑了。

笑着笑着,胸口扯着疼,他皱了皱眉,脸色微微发白。

“别笑了!”樊长玉连忙蹲下来,扶住他的肩,急得不行,“伤口要崩了!”

谢征看着她紧张兮兮的模样,又想笑,又怕疼,憋得脸颊通红。

樊长玉瞪了他一眼,起身拍了拍裙子:“等着,我去弄吃的。”

她的身影消失在门口,谢征躺在草席上,缓缓抬起自己的手。

刚才,她的手抚过他的脸。

那双手,粗糙,却暖得很,熟悉得刻进骨子里。

她是真的在这儿。

守了他三天三夜。

他闭上眼,嘴角慢慢扬起来,笑着笑着,眼角滑过一滴泪,落在干草里,悄无声息。

旁边的瘸腿老兵爬过来,看了他一眼,浑浊的眼里满是笑意。

“醒了?好小子!”

谢征睁开眼,点点头。

“你那媳妇,是真没话说的。”老兵叹了口气,语气里满是赞叹,“三天三夜,合眼都没合过几次,就趴在你床边守着。我劝她歇会儿,她就摇头,说你醒了要找她。”

谢征沉默着。

“给你擦身、换药、喂水喂药,什么都是她一个人来。”老兵又说,“我活了这么大,没见过这么痴心的姑娘。你小子,有福气。”

谢征忽然开口,声音轻得像风:“她……吃饭了吗?”

老兵愣了一下,随即笑了,笑得感慨:“吃?她那三天,能喝口凉粥就不错了。哪有功夫吃饭?”

谢征的心猛地一揪,像被一只手狠狠攥住,疼得喘不过气。

老兵爬回自己的位置,不再打扰。

谢征望着屋顶的破洞,天光漏下来,落在他身上,暖暖的。

像她的手,像她的温度。

没过多久,脚步声传来。

樊长玉端着一个豁了口的粗瓷碗回来,碗里是稀粥,还冒着袅袅的热气,飘着淡淡的米香。

她蹲在他身边,小心翼翼地把他扶起来一点,靠在自己怀里,动作轻柔得像抚着易碎的瓷。

“喝。”她把碗递到他嘴边。

谢征低头喝了一口。

温温的,不冷不热,刚好熨帖了发疼的喉咙和胃。

他又喝了一口。

樊长玉就着这个姿势,一勺一勺喂他,动作极轻,生怕呛到他。

一碗粥喂完,她把碗放在一旁,看着他:“还饿吗?”

谢征摇了摇头。

樊长玉点点头,慢慢把他放平,盖好薄薄的被子。

她在他旁边坐下,背靠着床沿,看着他。

她的脸还是瘦,眼下的青黑还是没消,衣裳还是皱巴巴的,可看着他的眼神,亮得像盛了星光。

谢征忽然伸出手,握住了她的手。

樊长玉愣了一下,低头看着交握的手,粗糙的掌心贴着粗糙的掌心,暖暖的。

她抬头看他,笑了:“干什么?”

谢征没说话,只是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,指尖摩挲着她的指节。

樊长玉盯着他看了很久,然后往他床边靠了靠,缓缓闭上眼,呼吸慢慢变得均匀。

“我再睡一会儿。”她迷迷糊糊地说,“你别跑。”

谢征的嘴角弯起,声音轻得像耳语:“不跑。跑不动。”

樊长玉的嘴角勾了勾,没再说话。

没过一会儿,她就睡熟了,呼吸轻轻的。

阳光从破洞漏下来,落在她脸上,勾出一层柔和的光晕,把她脸上的灰痕都衬得温柔了些。

谢征躺在那儿,望着她的睡颜,忽然想起她那句“三天,我数着呢”,想起老兵说的“三天三夜没合眼”。

他盯着她看了很久,然后轻轻抬起手,极轻极轻地拨开她散落在脸颊的一缕乱发。

动作轻得像怕惊扰了她的梦。她没醒,只是往他手心里又蹭了蹭,像只贪恋温暖的小猫。

谢征笑了,握着她的手,缓缓闭上了眼睛。

这一回,他终于能安安稳稳地睡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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