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黑了。
驿站的院子里点起了火把,火光一跳一跳的,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忽明忽暗。
官差拿着名册,又点了一遍名。点完了,他抬起头,看向墙根下的两个人。
“行了,”他说,“你们两个,跟我过来。”
谢征和樊长玉站起来,跟着他走到院子角落。
那儿摆着一张破桌子,桌上放着一盏油灯,火苗被夜风吹得摇摇晃晃。旁边站着两个拿刀的兵丁,虎视眈眈地盯着他们。
官差在桌后坐下,拿起毛笔,蘸了蘸墨。
“说吧,”他抬起头,看着谢征,“你是跟她们回去,还是从军?”
谢征愣了一下。
官差指了指樊长玉,又指了指门口的方向。
“她是你媳妇,追了你一天一夜,脚都磨破了。”他说,“你要是想跟她回去,我不拦着。征兵令虽然下了,但也不是非你不可。你走了,我再抓一个就是。”
他顿了顿,又指了指院子里那些蹲着的人。
“你要是从军,她就得跟着你一块去。女的不能进军营,她得女扮男装,混在队伍里。万一被人发现,那是要掉脑袋的。”
谢征的眉头皱起来。
官差看着他,等着他的回答。
谢征转过头,看向樊长玉。
樊长玉站在他旁边,手里还提着那把厚背砍刀。火光照在她脸上,她眼眶红红的,嘴唇紧紧抿着,却什么都没说。
就那么看着他。
等他选。
谢征盯着她的眼睛,看了很久。
那双眼睛红红的,却亮得出奇。里头有疲惫,有不舍,有担心,还有一股子说不清的倔强。
他忽然想起她刚才说的话。
“你死得了,我死不了。我命大。”
想起她攥着他手腕时的力道,大得惊人,像是怕他再跑。
想起她一路追来,跑了一天一夜,脚底磨出了水泡,嗓子渴得冒烟,腿像灌了铅。
就为了追他。
就为了把他带回去。
他喉咙发紧,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。
樊长玉忽然开口了。
“你选。”
声音很轻,带着点沙哑,却清清楚楚地传进他耳朵里。
谢征愣住了。
樊长玉看着他,眼眶红红的,却没掉眼泪。
“你选。”她又说了一遍,“是回去,还是从军。”
谢征盯着她,没说话。
樊长玉等了一会儿,没等到他的回答,忽然笑了。
那笑容很淡,却比哭还让人心疼。
“你跑都跑了,我追都追了,”她说,“总不能让我替你选吧。”
谢征的心像被人狠狠攥了一下。
他想起那封信。
“入赘之事作罢,勿念。”
他以为自己走了,她就能忘了他,好好过日子。
可她追来了。
跑了一天一夜,追来了。
站在他面前,眼眶红红的,说“你选”。
他忽然伸出手,握住她的手。
樊长玉愣了一下,低头看着那只握着自己的手。
他的手很大,骨节分明,把她整只手都包在掌心里。暖暖的,紧紧的。
她抬起头,看着他。
谢征盯着她的眼睛,一字一句地说:
“我选从军。”
樊长玉的手抖了一下。
谢征继续说:“但我有个条件。”
官差在旁边听着,挑了挑眉:“什么条件?”
谢征看着樊长玉,目光认真得吓人。
“她得回去。”
樊长玉猛地抬头:“凭什么!”
谢征没理她,继续对官差说:“她是女扮男装,混在队伍里太危险。让她回去,我一个人从军。”
官差看了看他,又看了看樊长玉,忽然笑了。
“小子,”他说,“你觉得你说了算?”
谢征愣住了。
官差指了指名册:“刚才已经记上了,樊山,男,二十岁,应征从军。白纸黑字,改不了。”
樊长玉在旁边忽然笑了。
那笑容得意得很。
“听见没有?”她说,“我名字都记上了,你想甩开我,门都没有。”
谢征看着她,半天说不出话。
樊长玉反握住他的手,用力攥了攥。
“别想了,”她说,“你去哪儿,我去哪儿。”
谢征盯着她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忽然笑了。
是真笑,笑得眼睛都弯了,笑得无奈又心疼。
“傻子。”他说。
樊长玉也笑了。
“你才是傻子。”她说,“跑什么跑。”
官差在旁边看着,摇了摇头,低头在名册上写了几个字。
“行了,”他抬起头,“明天一早出发。今晚就在驿站歇着,别乱跑。”
他站起来,往屋里走去。
走了两步,忽然回头:
“对了,你俩住一间还是分开?”
樊长玉愣了一下,脸腾地红了。
谢征面无表情地说:“分开。”
官差笑了,摆摆手,进屋去了。
院子里安静下来。
火把还在烧,噼啪作响。
谢征和樊长玉站在墙角,手还握着,谁也没松。
过了很久,樊长玉忽然问:
“你刚才为什么选从军?”
谢征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因为跑不掉了。”
樊长玉愣了一下。
谢征看着她,目光认真。
“你追来了,”他说,“我还能跑哪儿去?”
樊长玉盯着他,看了三息。
然后她笑了。
笑着笑着,眼眶又红了。
“这还差不多。”她说。
谢征看着她红红的眼眶,忽然伸手,把她拉进怀里。
樊长玉没挣,就那么靠在他肩上。
夜风吹过来,凉凉的。
谢征把下巴抵在她头顶,轻声说:
“以后不跑了。”
樊长玉闷闷地“嗯”了一声。
谢征又说:“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?”
“上了战场,得听我的。”
樊长玉愣了一下,抬起头,看着他。
谢征的目光认真得吓人。
“打仗不是闹着玩的,”他说,“会死人。你不能像以前那样,一个人往上冲。”
樊长玉盯着他,看了很久。
然后她点点头。
“行,”她说,“听你的。”
谢征这才松了口气,把她重新揽进怀里。
月光洒下来,照在两人身上。
远处传来几声狗叫,近处有人在低声说话。
樊长玉靠在他肩上,忽然问:
“你会教我打仗吗?”
谢征点点头。
“会。”
“那你会保护我吗?”
谢征低头看着她。
她仰着头,眼睛亮晶晶的,带着一点期待,一点不安。
他忽然笑了。
“会。”他说,“拼了命也会。”
樊长玉满意地点点头,重新靠在他肩上。
夜越来越深,月亮升到中天。
院子里的人渐渐睡着了,鼾声四起。
谢征抱着她,看着天上的星星。
忽然想起那天除夕,他们一起在院子里看星星。
她说,以后每年都一起过。
他嘴角微微扬起。
会的。
一定会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