县丞的告示,是三天后贴出来的。
那天早上,樊长玉照常去肉铺开门。刚把案板搬出来,就看见巷子口围了一堆人,叽叽喳喳地议论着什么。
她没在意,继续收拾家伙什。
没过一会儿,老周头跑过来,跑得帽子都歪了。
“樊家丫头!不好了!”
樊长玉手上动作不停:“怎么了?”
老周头喘着气,指着巷子口的方向:“县丞……县丞贴了新告示……今年的税赋……”
他咽了口唾沫,声音都抖了。
“比往年高三倍!”
樊长玉手里的刀顿住了。
她抬起头,盯着老周头。
“多少?”
“三倍!”老周头伸出三根手指,手指都在抖,“三倍啊!我这豆腐摊,一年交二百文,现在要交六百文!这不是要人命吗!”
樊长玉没说话,放下刀,往巷子口走去。
告示前围满了人,有骂的,有哭的,有唉声叹气的。她挤进去,抬头看着那张告示。
白纸黑字,写得清清楚楚。
从今年开始,西固巷所有商户,税赋加征三倍。理由是新修县学,需要筹款。
落款处盖着县丞的大印。
樊长玉盯着那行字,看了很久。
三倍。
她家肉铺,往年交税五百文。三倍就是一两半银子。
再加上人头税、地税、各种杂七杂八的摊派……
她心里默默算了一笔账,脸色越来越沉。
旁边有人在小声议论:
“这哪是修县学啊,分明是抢钱……”
“听说是县丞跟黑风寨的人勾结,要逼咱们这些商户走……”
“嘘!小声点,让人听见可就完了!”
樊长玉站在那里,听着那些议论,心里忽然明白了。
上回那些山贼来砸铺子,不是偶然。
王福贵来逼她卖肉铺,也不是偶然。
现在这加税,更不是偶然。
有人盯上西固巷了。
盯上她家肉铺了。
她转身往回走。
回到肉铺,谢征正站在院子里,看着她。
“看见了?”他问。
樊长玉点点头,没说话。
谢征走过来,在她旁边站定。
“三倍。”他说,“我算过了,你家肉铺一年交五百文,现在要交一两半。加上其他的,总共二两出头。”
樊长玉扭头看他。
谢征的表情很平静,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。
“你算得倒快。”她说。
谢征看着她,忽然问:“你打算怎么办?”
樊长玉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笑了。
那笑容冷得很。
“怎么办?”她说,“交呗。还能怎么办?”
谢征盯着她,没说话。
樊长玉转身往肉铺走。
“该干活干活,该交税交税。”她说,“我就不信,他们能把咱们逼死。”
谢征站在院子里,看着她的背影,眉头微微皱起。
他知道,这事没那么简单。
县丞敢这么做,背后肯定有人撑腰。
而那个人,八成跟黑风寨脱不了干系。
他想起那天夜里那些山贼,想起他们砸铺子时的肆无忌惮,想起他们看见他时的反应。
那些人,不是普通的山贼。
是被人指使的。
谢征转身回了柴房,从角落里翻出那封信——上回他从县丞屋里偷出来的那封。
信上清清楚楚写着,县丞跟黑风寨的勾当。
他盯着那封信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把信收好,走出柴房。
院子里,宁娘正坐在门槛上发呆,看见他出来,抬起头。
“姐夫,”她问,“咱们是不是要交好多好多税?”
谢征在她旁边蹲下,看着她。
“怕吗?”
宁娘想了想,摇摇头。
“不怕。”她说,“有我姐,有你,我什么都不怕。”
谢征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他伸手摸摸她的头。
“那就好。”
宁娘眨眨眼,忽然问:“姐夫,你有办法吗?”
谢征看着她,没说话。
宁娘凑近一点,压低声音:“你那么厉害,肯定有办法的对不对?”
谢征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:“有。”
宁娘眼睛一亮。
“什么办法?”
谢征摇摇头。
“现在不能说。”他说,“说了就不灵了。”
宁娘盯着他看了半天,然后点点头。
“好,我不问。”她说,“但你得快点,我姐这几天都睡不好觉。”
谢征心里微微一紧。
她睡不好?
他想起这几天晚上,樊长玉确实比平时晚睡。他半夜起来上厕所,总能看见她屋里的灯还亮着。
原来是在愁税的事。
他站起来,往肉铺走去。
樊长玉正在剁肉,“笃笃笃”的声音响着,跟平时一样稳。可谢征听得出来,那声音比平时重了些,每一下都像是砸在什么东西上。
他站在门口,看着她。
樊长玉察觉到他的目光,抬起头。
“看什么?”
谢征走进来,在她旁边站定。
“那封信,”他说,“还在我这儿。”
樊长玉手上的动作顿了顿。
谢征看着她,目光认真。
“县丞跟黑风寨勾结的证据。”他说,“你要用吗?”
樊长玉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摇摇头。
“现在不是时候。”她说,“那封信只能要挟他,不能扳倒他。真撕破脸,他背后的人不会放过咱们。”
谢征点点头,没再说什么。
他知道她说的对。
县丞背后还有人,那些人连他都敢追杀,一个小小的屠户家,根本不是对手。
可就这么忍着?
他看着樊长玉低头剁肉的样子,看着她额头上沁出的薄汗,看着她眼底那淡淡的青黑。
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冲动。
他想帮她。
想替她扛。
想让她别再一个人撑着。
他伸出手,按在她握着刀的手上。
樊长玉愣住了,抬头看他。
谢征盯着她的眼睛,一字一句地说:
“有我在。”
樊长玉愣了一下。
谢征收回手,转身往外走。
走到门口,他忽然回头:
“不管发生什么,有我在。”
说完,他掀开门帘出去了。
樊长玉站在那儿,盯着那扇晃动的门帘,久久没动。
手里的刀,还举在半空。
可她忽然觉得,那刀,没那么重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