柴房之中,谢征斜卧在草堆上,凝望着房梁,唇角的笑意久久未曾散去。
他想起她今日身着红袄的模样。
想起拜堂时,她轻颤不止的眼睫。
想起她故作嫌弃地说 “猪肉炖粉条有什么好吃的”。
想起她红着耳根,小声道出 “他睡柴房”。
刹那间,他只觉这门婚事,半点不亏。
当真不亏。
正思忖间,柴房门 “吱呀” 一声被推开。
樊长玉立在门口,怀中抱着一床棉被,脸颊晕着浅浅的绯红,不知是夜寒所侵,还是别有情愫。
谢征坐起身,望向她:“怎么了?”
樊长玉迈步走入,将被子随手掷在草堆上。
“赵大叔说,” 她垂眸道,“新婚之夜分房而睡,不吉利。”
谢征微微一怔。
樊长玉偏过头,目光落向墙角:“所以…… 今夜你回屋睡。”
谢征凝视她三息,轻声问:“那你呢?”
樊长玉抬眼瞪他:“我自然也睡屋里!”
谢征一时语塞。
二人一前一后进了卧房。
屋内点着一盏油灯,烛火摇曳,将两道身影投在墙上,拉得格外修长。
宁娘已然安睡,里屋传来匀净绵长的呼吸声。
樊长玉站在床边,看看床榻,又看看谢征,再瞧瞧地面。
谢征立在她身侧,亦是看看床,看看她,再看看地。
四目相对,气氛一时微妙。
“你睡地上。” 樊长玉率先开口。
谢征望着她:“我是伤员。”
樊长玉一愣,上下打量他:“你不是已经好了吗?”
谢征指了指自身:“内伤未愈,赵大叔叮嘱过,还需静养。”
樊长玉盯着他,半晌无言。
谢征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,索性移开视线。
片刻后,樊长玉轻轻叹了口气。
“行吧。” 她道,“我睡地上。”
谢征又是一怔。
樊长玉已从柜中翻出一床旧被,铺在地上,径直躺了下去。
谢征僵在原地,望着地上蜷缩的身影,久久未动。
“看什么?” 樊长玉闭着眼开口,“睡你的觉。”
谢征沉默片刻,躺上了床。
屋内渐静,唯有窗外风声簌簌,与里屋宁娘轻浅的鼾声交织。谢征望着房梁,毫无睡意。
他侧过头,看向地面。
樊长玉缩在被子里,裹得严严实实,只露半颗头颅。油灯早已熄灭,清辉月色透过窗棂,在她身上覆了一层淡淡的银霜。
他心头忽然泛起几分愧疚。
堂堂七尺男儿,竟让一介姑娘睡在冰冷的地上?
可他身上确有内伤。
况且,本就是她自己执意要睡地上的。
谢征翻了个身,背对着她,阖上双眼。
不知过了多久,才终于昏昏沉沉睡去。
夜半时分,谢征骤然惊醒。
并非自然醒,而是被寒意冻醒。
三月夜凉,屋内未生火盆,他只盖着一床薄被,手脚早已冰凉刺骨。
他睁开眼,下意识望向地上。
樊长玉依旧缩在原处,被子裹得紧紧的,一动不动。
可她的肩头,却在微微颤抖。
谢征凝视她三息,随即掀被下床。
他蹲至她身旁,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 —— 冰凉。
又握住她的手,指尖竟冻得发僵。
谢征沉默片刻,俯身将她连人带被一同打横抱起。
樊长玉猛地惊醒,圆睁着双眼:“你干什么!”
谢征不语,抱着她朝床边走去。
樊长玉挣扎两下,却丝毫无法挣脱,急声道:“放我下来!”
谢征将她轻放在床,拉过被子替她盖好。
“地上寒凉。” 他低声道。
樊长玉一时怔住。
谢征垂眸看着她:“你睡床,我睡地上。”
说罢,他转身欲走。
樊长玉却忽然抬手,一把攥住他的手腕。
谢征回头,与她对视。
月光之下,她脸颊绯红,眼眸亮如星辰,唇瓣轻颤,却未发一言。
谢征静静等候。
良久,樊长玉才闷声开口:
“…… 别走了。”
谢征微愕。
樊长玉再度偏过头,看向墙角:
“床…… 够宽,一人一边便好。”
谢征凝视她许久,忽而轻笑。
“好。”
他躺上床的另一侧,盖好自身薄被。
二人之间隔着一拳之距,谁也未曾挪动。
屋内静得能听见彼此交错的呼吸。
许久,樊长玉轻声唤道:“谢征。”
“嗯?”
“你冷不冷?”
谢征顿了顿,道:“不冷。”
樊长玉轻轻 “哦” 了一声,再无言语。
又过半晌,谢征忽觉身旁有动静。
他侧头望去,只见樊长玉裹着被子,一点点朝他蹭来。
原本一拳的距离,渐渐缩至半拳。
她闭着眼,眼睫轻颤,佯装熟睡。
谢征望着她,良久,伸手将她连人带被往怀中揽了揽。
樊长玉浑身骤然一僵。
“地上凉,床上也寒。” 他低声道。
樊长玉未语,亦未动,可脸颊却烫得如同火烧。
谢征不再动作,二人就这般躺着,薄被相贴,肩头相靠,聆听着彼此平稳的呼吸。
窗外月色倾泻,将二人笼罩在一片柔和的银白之中。
良久,樊长玉忽然轻笑一声,声响极轻,似是压抑不住心底的欢喜。
谢征侧头看她:“笑什么?”
樊长玉依旧闭着眼,小声嘟囔:“没什么。”
谢征凝视她三息,也跟着笑了。
“睡吧。”
樊长玉轻声应道:“嗯。”
屋内重归寂静。
月光温柔,裹着相拥的二人。谢征闭上眼,听着身侧匀净的呼吸,只觉这是此生睡得最安稳的一夜。
身旁之人,相识不过月余,却让他生出相识已久的错觉。
久到,此生都不愿再与她分离。
次日清晨,宁娘起身做饭,路过姐姐房门时,习惯性往里一瞥。
这一眼,让她当即愣住。
床上躺着两人。
姐姐在内,姐夫在外。
姐姐的被子盖得齐整,姐夫的被子却有大半搭在她身上。
二人挨得极近,呼吸都似缠绕在一起。
宁娘看了三息,猛地捂住嘴,笑得直不起腰。
她轻手轻脚退开,去往灶房烧火,一路笑个不停,险些将锅晃翻。
樊长玉是被一阵饭香馋醒的。
她睁开眼,映入眼帘的便是谢征的睡颜。
他尚未苏醒,睡得沉实,眉头舒展,唇角微扬,似是坠入了甜梦。
樊长玉怔怔望着他,看了许久。
这人睡着时,倒比醒着时温和好看。
醒着时总带着几分冷意,睡熟后却眉眼柔和。
正看得出神,谢征忽然睁开双眼。
四目相对,距离不足一尺。
樊长玉的脸 “腾” 地一下红透,猛地坐起身,被子都滑落在一旁。
“我…… 我去灶房!”
她慌慌张张跳下床,鞋都未穿好,便往外冲去。
谢征躺在床上,望着她落荒而逃的背影,唇角缓缓上扬。
恰在此时,宁娘端着粥进来,与樊长玉撞了个满怀。
“姐!你醒啦!”
樊长玉含糊应了一声,头也不回地扎进灶房。
宁娘端着粥站在门口,看看姐姐的背影,又看看床上的谢征。
谢征已坐起身,正穿着衣裳。
宁娘眨了眨眼,狡黠一笑:
“姐夫,昨夜睡得可好?”
谢征看了她一眼,微微颔首:“挺好。”
宁娘笑得更欢,将粥放在桌上,拄着小拐杖便要出去。
走到门口,又忽然回头:
“姐夫,我姐的脸,可是红了一早上呢。”
谢征微怔。
宁娘笑着跑远了。
他坐在床边,想起方才樊长玉慌张逃窜的模样,忍不住轻笑出声。